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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次相见 ...

  •   初春,晨光熹微,白雾蒙蒙笼罩大地,寒风微虐,伏草上还沾着湿冷潮水,乡间阡陌响起驴驮子的蹄蹄声。晨曦还未照射在东巷城墙上,巷陌里已传来铁砧子的敲打声,“铮铮铮······”。平州城城门外,才到四更天,已有无数乡下来的农民、商贩,有挑着新鲜时令蔬菜,有担着自家饲养的土鸡,也有提着装好的野味山货,三三两两坐在门下等城门开。清晨凉意潮深,却掩不住小贩们脸上沁出的汗珠,口里喘出的白气,有唱着小曲儿解闷的,有说闲话消磨的,也有已经做起买卖的。
      平州城属南方临海的一个小城,说是城其实不大,只是陆路水运发达,来往行人较多,店肆林立,茶馆酒楼旗牌鲜明。渡口码头上响起了樯橹击水声,哗啦啦划开水面,搅碎了倒映在河面上旭日的光影,激起的水花仿若银针金瓦倒入河中。四方声音惊醒了平州城酣睡的人们,巷子口的早点叫卖声“煎饼咧~~~米粥哩~~~葱香香啰~~~”悠长而诱人,香味飘散进各个巷子。城里一排排店铺,像春日的花朵,竞相开放。早茶铺小二哼着小曲儿,摆弄好桌椅;铁铺里剪刀,斧子,耕具,刀具摆放整齐,透着寒冷清光。街市上行人来往开始多了起来,偶见一两个晚来的菜农健步如飞奔向东街,担子上的新鲜蔬菜上下打晃,闪烁着晶莹的露珠,吸引着要往东市采买者。
      白筱宁把锅里刚煎好的蛋葱饼钳放盘子里,嘴角弯弯笑眯眯地递到李家二老面前:“李伯李婶,先歇歇脚,尝尝宁儿做的,别客气。”李家二老今天来晚了,想必是昨夜下了雨路上滑,两位老人家又赶着来送菜,定是还没用早饭。李伯望了望天色,昨夜下了一场雨,道路泥泞难行,今个就有点耽搁了,还好东家人很好,说过能在开灶前送到就行。还有这东家小姑娘,笑吟吟的招人喜欢,经常给他们弄些吃的或是点壶茶。李伯啃着手里油滋滋香喷喷的饼,自家老婆子在一旁连连称赞好吃。李伯的邻居也是菜农,经常往城里送菜,就没有他们那么幸运,聊起来时李伯知道他要是送得稍迟就被训斥,他东家有时候还嫌菜不好,故意克扣菜钱,邻居是苦不堪言,又无可奈何,谁让他的东家是个大酒楼——会仙楼,常招待的客人都是达官贵人。要是他敢毁约不往那会仙楼送菜了,还不得吃个官司,毁了营生。
      送走了二老,白筱宁两手巧快折菜,放入一旁的篮子里。弄好的这些她转到前堂,阿娘正在对着账单,算着昨天的生意。弟弟白世昇手脚利索的拿着抹布擦了凳子擦桌子,又将桌凳摆放对齐。白筱宁抽开门板,一块一块叠放在左右两边。丰乐居是她的爹娘这几年帮人做厨攒够钱,后来自己开的一家饭馆子,虽然店面不大,好在位置不错,正好位于平州城东街,这来往游人较多。有了本钱能在城里开店,但在城里站得住脚靠的还是阿娘柳芸娘的厨艺极佳,阿爹白一刀,刀法了得,为丰乐居引来不少新客和回头客,名气渐渐有些藏不住了。
      白筱宁从小就喜欢围在爹娘屁股墩下,待在厨房时间久了,耳濡目染她的厨艺达到了炉火纯青水平。
      到了饭点,店里陆续来了些老顾客,白筱宁让招来店里帮忙的春香招待客人,自己拿着客人点的菜名到后堂厨房帮忙。洗净去根留头的新鲜菠菜放在菜篮中沥干,白一刀左手拿过洗净的红尖椒,右手持快刀,咔嚓咔嚓两下,切头去尾,“剁剁剁······”直切成圆圈,手起刀落切好的红尖椒飞射入烧好的油锅里。顿时一阵阵滋滋油响声,辛辣呛鼻香味冒出锅外,柳芸娘左右翻勺,再放入洗好的菠菜,油过绿叶显得更加鲜绿。一盘红嘴绿鹦哥出锅,如一只只鹦哥姿态万千。
      白一刀又将鲜笋去皮剖开,切成段,再在一端切两刀,折开似花开三瓣;再将花菇洗净用剪刀修剪,在顶面抹上弄好的虾肉茸,将笋条插入花菇顶面,在盘中摆好,上笼蒸;这边袅袅白雾升腾,那边灶上热锅放入半碗鸡汤加入葱、姜、酱酒,少许糖,一点盐,再放淀粉,文火滚沸。正好出了蒸笼的春笋再浇上这汤汁,稠汁自上缓缓流到下面的虾茸花菇上,笋条冒出,仿若雨后春笋,勃发破土争先而出,同时还带着春笋特有鲜味扑鼻而来。店里人进人出,一道道菜上桌,一个个清蛊空盘撤下,一张张吃饱心满意足的笑脸走出丰乐居。
      丰乐居都是些家常菜,贫民百姓进城歇脚吃饭就爱挑这种便宜又好吃的地。除此之外丰乐居的招牌菜:烩珍八仙,金鸡衔栗、鱼儿戏莲、千层肉,这些都为人所知,为人所爱。
      白筱宁提着装好菜肴的食盒,要送到北街林府。路过东市,集市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热闹非凡,赶着驴的,背着筐的,街角设摊有算命的,有卖着银钗木梳的。那些个装饰小玩意儿吸引着女孩子家,制作糖娃娃的摊前更是有一群小孩子围观,一双双杏眼圆瞪,透着新奇和渴望,不自觉地咽口水。最前边的有个小孩拨开人群,撒腿就往家里跑,边跑边喊着“娘亲~娘亲~~要糖”,惹起路人一番欢笑。
      东市巷角蜷缩着一人,只见他双手抱胸,半垂着头,脏兮兮的头发掩住了半边脸,身上的衣服脏乱破烂,不似那寻常乞丐面前有个破糙碗拄着短竹根向往来行人乞讨。他一动也不动仿佛死了一般,却透着一股冷厉的气息,与这热闹的街市格格不入。白筱宁正犹豫着要不要过去瞧一瞧,就听身后有人叫她“白姐姐······”。转头看到挎着马头花篮的绣香,花篮里一枝枝白玉兰傲然挺立,白光耀眼,还有那似梅花的小桃花更是娇小粉嫩惹人喜爱。两人寒暄了几句,白筱宁指着那人问绣香:“那人~~~好像从未见过。怎么会流落到此?”
      绣香应了一声,看着那人嫌弃又八卦的告诉她:“听渡口的阿水哥说是在河岸发现他躺在水里,被救起后就一直窝在这了,问他什么都不回答,不吃不喝好几日了。”白筱宁皱着眉头,有些同情。闲聊了一会儿,绣香看天色也不早了,回头还要赶着给富家小姐送花咧,跟白筱宁告辞就朝南街去了。白筱宁站那儿看了一会儿,越发觉得那人好可怜。
      白世昇看到白筱宁才回来,不由得撅着小嘴看向柳芸娘:“娘,你看阿姐去了这么久才回来,这东街道林府也就拐几下到了,她肯定又偷偷跑哪玩了。”白筱宁听他又在娘亲面前嚼舌头,瞪了他一眼后得意说道“是啊,我又去玩了,怎么着?那集市上好玩的可多了,可惜有人看不着!”白世昇气得没法“哼”一声跑到后面去了。这姐弟俩拌嘴吵闹时有发生,都是开玩笑过了就好。别人或许不知,但她这当娘清楚这姐弟感情好着呢。柳芸娘抿嘴一笑,低下头继续清算今天的买卖,一笔一划清楚记入账本。
      这两日,晌午和日暮各一炷香的时间,在店里都看不到白筱宁的身影。不过在北街东巷墙角,白筱宁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米粥和两小碟菜,眼前的蓬头垢面的人还是毫无反应,她扯了扯他的袖子,又将食盒往他面前推了推。看他还是没动,白筱宁蹲在他面前,絮叨着:“这些都是刚做好的,还很热乎。你要是喜欢什么可以跟我说,我会做的可多了。看你有一个人在这,不如······我可以跟爹娘说,让你到丰乐居帮忙,这样你也不要风餐露宿流落街头。”口水都说干了,见那人还是没有反应,白筱宁顿时觉得无趣,站了起来:“那我明天再来看你,你好好考虑考虑。”说完就提着食盒出了巷子,然后躲在一旁看了很久,那人还是一点都没有动那些饭菜。
      大周朝宣和年间,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家家户户夜不闭户。平州虽是南方小城,鱼米之乡,富庶之地,但叫花子倒是不少。那些乞讨为生的叫花子拉帮结派,其中有个为首的叫丐主,管着这些乞丐花子。当那些乞丐叫化得来东西时,丐主要收他日头钱。若是被欺负了,丐主自是纠集自己弟兄们帮着讨理出气。
      平州城里就有一丐首,姓金,名老大,管着那帮叫花子如奴一般,小心伺候着,过得比那大富人林员外还气派,前后有人端茶倒水,出门有人给钱孝敬。也不说是他穿的有多破烂,人长得有多寒碜,或是身强力壮,谋略过人才当上丐首的。只因祖上到他,七代都是丐首,他这是继承祖上家业,怎么也算是平州城里有头有脸的地头虫,霸气侧漏啊!
      城里忽然多了一人驻扎在北街上,衣衫褴褛的,既不报到,也不乞讨,独树一帜,金老大听帮里的弟兄说来,火冒鼻烟,这不摆明了想和他对着干嘛!叫了几个腿脚好的,好好教训那人一番,顺便整顿一下帮里的风气。
      第三天一过晌午,白筱宁提着今天特意做的肉馅包子,熟门熟路的来到北街却没有看到那人,四处张望也没有他的身影。刚想往东市上找找,巷子里这时传出了些声响。不疑有他,白筱宁跑进巷子里,越往里声音越大越清晰,有斥骂声似乎还夹杂着拳打脚踢。巷子尽头,四五个乞丐围着地上躺着的人,使劲地踢着踹着,口中骂道“你小子,烂泥一把糊不上墙!”“死也死远点,别脏了我们的地,哼!”“不好好乞讨,太没有敬业精神,真丢我们的脸,啊呸!”
      那人额头嘴角鲜血淋漓,也不反抗反而嘴角噙着笑,几日都不见他睁眼,此刻的眼神透着一片死寂,甚是吓人。那几个乞丐有些慌张了,这人不会被他们打死了吧,又听到有人喊着“官差来了······”,吓得赶紧四散跑了。白筱宁看吓跑了那些人,跑上前扶起那人靠在墙面,怯怯地拂开他脸上的发丝,脸上又是污泥又是血丝,惊悚骇人,恐怕他身上还有许多的瘀伤。一股无可名状的悲伤和心疼涌上了心头,白筱宁眼泪溢在眼眶,眼前一片模糊,这人怎么被打也不知道还手,怎么可以这么不爱惜自己,眼泪刷刷往下掉。
      眼泪滴落在手上,赵钰之感受到手背上滚烫,温暖传到心湖,瞬间如雨滴掉落入湖面,激起千层波纹,缓缓一圈又一圈的回荡,时刻冰封如那冰山上最尖锐寒光乍现的冰棱在这温暖下慢慢融化。他抬头看去,眼前的人儿这几日总是送来吃的,她眼里那一抹心疼,如照在冰棱上的太阳,带着灼灼的热度,让他心微微颤抖。白筱宁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花,转身就跑出了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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