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五前][白紫/卓承]又是一年春来早》澹月伊

5、四

　　四

　　新定制的衣衫没出两日便被送到府上。
　　裁缝显然是用了心，选料不用说，更是按皇甫卓描的简单图样给做出好几种花式。打眼一看件件大同小异，仔细瞧才明白没一套是重复的。并不繁杂的精巧配饰添的恰到好处，硬生生给孩童穿的衣袍增了股英贵之气。
　　譬如姜承身上这件，原本图画上的皮革于孩子而言过硬也同少主的身份不搭，被裁缝改换成柔软的兔毛，一簇簇铺在襟前袖口，雪白蓬松地将孩子白嫩的脸颊小手围在当中，衬得愈加剔透。

　　皇甫卓向来不喜婢女近身服侍，如今养了孩子也不假手他人。替姜承将衣服一层层理齐，顺手在团子肥嘟嘟的脸颊上捏了把，比起刚把人从蜀山抱出来那会儿，现在的团子足足圆了一圈，仔细体会着指尖的细腻柔软，皇甫卓深感欣慰。
　　将穿着妥当的团子抱到椅子上站好，皇甫卓退后两步认真打量，圆滚滚的团子裹在毛茸茸的袍子里着实可爱的紧，领口下摆处的浅蓝印花更为这一身雪白平添了分活泼。皇甫卓一面念着回头打赏那裁缝，一面从书柜上的锦盒中摸出枚小巧玉坠系在姜承腰际。
　　姜承从未在身上配过饰物，捏着悬在腰带上那串紫玉琢成的晶莹剔透的葡萄止不住惊奇：
　　“这是什么？”
　　“闲暇时所雕玉坠，可喜欢？”
　　团子重重点头：
　　“是阿卓自己做的吗？好漂亮！”
　　皇甫卓好笑地弯起眉眼，那锦盒内大大小小堆满玉雕，这葡萄也不知是哪年信手之作，不想搁置到现下倒是哄得孩子开心：
　　“你以后若有喜爱之物，我可雕了送你。”
　　团子眼睛顿时亮了亮：
　　“真的吗！云凡和戾枭也可以雕吗？”
　　“……这……应该可以吧……”
　　“那再雕个阿卓和我，大家摆在一起！”
　　“好。”

　　皇甫卓蜀山一行耽搁不少时日，皇甫家又事事待他定夺，因而除去回来第二日，皇甫卓遵照约定领姜承到集市上买回许多零嘴，之后几日都忙着打理皇甫家事宜。
　　好在孩子懂事，每每趴在皇甫卓书房的软榻上自己玩耍并不吵闹。皇甫卓担忧他觉着无趣，想遣人带他出门走走又不放心，刚巧姜承也不愿亲近旁人，于是问过两次便也不再提，只加紧时间将事务处理妥当，好多分出些时间陪着孩子。
　　今日终于落得清闲，恰逢时令变暖，东都城夜市越发热闹，皇甫卓打算好晚上带孩子去夜市瞧瞧鲜，又寻思晚上凉，才选了这身暖和的新袍子给姜承穿上。
　　不知是年幼恢复力好，还是蚩尤血脉强大，原本颇严重的烫伤不过几日便全好了，新生的肌肤更加细白，星星点点散在掌心。皇甫卓拧着眉揉揉孩子肉呼呼的手心，给他套上特别订制的鹿皮手套，免得孩子在外头磕着碰着。

　　四通八达的水路交错蜿蜒，冒着新芽的柳枝迎风轻舞，不急不缓流淌的河面被岸边灯火辉煌映的一片光怪陆离。入了夜的东都城，喧嚣丝毫不亚于日里，反而更胜一筹。
　　街边除去不停传出笑闹声的茶楼酒馆，更多是挂着灯笼叫卖的小摊。姜承瞪圆好奇的眼睛，紧紧贴在皇甫卓身旁，给他牵着手一家一家看过去。
　　初时的不知所措很快褪去，才小半条街两人就颠倒位置。孩子拉着皇甫卓的手左走走，右跑跑，每家都要看过才罢休，连皇甫卓都被拽地加快步伐才跟上。
　　恍然忆起，许多年前，白雪皑皑的梅树下，自己也不过是这般大的团子，仰着脸骄傲地同折剑山庄的姜师兄细数东都城内夜市的热闹繁华。可惜之后姜承数次到访开封皆身负要务来去匆匆，想邀对方一览东京夜色的念想自始至终未能出口。
　　皇甫卓垂着眼睛看向在前面领路、急晃晃的小小身影，又顺着看向被孩子紧紧攥住的几根手指，心中平静而温柔。
　　两人停在一处杂耍的台子，皇甫卓俯下身轻轻凑到姜承耳边：
　　“若有喜欢的尽管告诉我。”
　　“嗯！”
　　眼花缭乱的物什太多，多数时候孩子只是凑过去瞧，看仔细、看明白了便去下一家。相比之下还是吃食更受团子青睐，溜了半圈，两人已经尝过江米切糕、冰糖梨枣、酱炒凉粉等好几样，皇甫卓手里还提着包辣花生、一袋糖栗子，姜承更是抓了个糖人，边走边舔不亦乐乎。

　　一派欢乐祥和中，无人注意水面上何时失了光泽，墨黑的同夜色连成一片。
　　人群中猛然传出一声尖叫，伴着更多疑惑的叫喊扩散开来，拥挤的人群瞬时散出一小块空洞。一人正卡在岸边的柳根惊慌挣扎不住嘶喊求救，被惊住的人群这才注意到那人半条左腿都被自河里伸出的黑色阴影包裹住死命朝水里拖。
　　“妖、妖怪！有妖怪！”“快跑！”
　　不知是谁先高喊出声，惊叫顿时此起彼伏，人群推挤着开始四散逃命，河里的阴影已经缓缓覆上河岸，混乱中接连不断有人被墨色的触手卷起，却再没有最初那人的好运，直直被拖入水中。
　　闪烁着银辉的冷冽剑光在黑夜中划过，毫不留情地将墨黑色阴影撕裂。几个还未落水的人被剑光救下，甚至不敢回头，惊慌失措连贯带爬地跑开。迎着他们赶到的正是皇甫卓，先前那抹剑光赫然是他隔空斩下的天道剑击。
　　皇甫卓离得并不远，听见动静后将姜承放在巷子口嘱咐他在原地等候后便立刻赶到。
　　发出一击后，眼瞧着又有几人被拖拽下水，皇甫卓紧忙提剑上前，正待与这妖物正面相抗，眼角却瞥见十步开外是个同姜承差不多大的孩子，先前被他救下后吓得不晓得逃跑，只坐在原地抽噎不停。
　　被黑影覆盖看不出情形的河里不时传出呼救声和扑通的水花声，皇甫卓心下一紧，电光火石间脚尖点地朝侧面一使力已是改了方向奔着那孩子扑去，显是决定先救看的见的人。
　　皇甫卓身形仿若行云流水，行至那孩子面前时毫不停顿，伏底身体长臂一揽将孩子卷进怀里。身后如影随形的黑影不必回头便知，皇甫卓此时无法反击，空档的河堤上，回身的空档会让那妖物有机可乘。他保持着节奏、仔细不停歇地变换移动方向来躲闪来自背后的袭击，不远处巨型石刻就是一个完美的契机。只见皇甫卓直面石像的行进中身形微晃，堪堪贴着石像边缘滑过，同时脚下猛然一旋顺势转身，左手将怀中孩子送到石像背后，右手举剑，趁着黑影的攻击直直扑在石面上的这一刹那空隙，天和剑起势。
　　长离剑霎时剑光四起，锐利冷冽的剑锋同黑影激烈撞在一起。
　　然而，还不待将黑影斩破，一道火光迅速自后往前缠绕着将黑影吞噬，原先气势汹汹的黑影须臾间化为灰烬。皇甫卓愣了一下，立即朝着火光袭来方向望去，街道转角处立着的果然是熟悉的小小身影——姜承居然没听他的话追了过来。
　　黑影受到猛烈的攻击，立即自河面浮立起来，黑乎乎没个形状却庞大无比，巍巍而立仿佛能将半个开封城吞没。此时黑影眼中已经看不见皇甫卓，只剩街角适才威胁到它的那团白，无数条触手猛烈弹出争先恐后的朝着那团小小的身影飞去。
　　“小心！”
　　皇甫卓警告的话终究还是迟了一步，攻击已至。
　　剧烈的火焰在姜承身前猛然爆裂开来阻住黑影的攻击，火光中姜承带着鹿皮手套的两只手在胸前合起，又向两侧分开，画出两道燃烧的弧线。姜承身后好似凝起一大片泛着金红色波纹的水墙，不像前次见到的细小火苗，数条身子宛若河道般宽阔的火龙拥挤着咆哮着自姜承身后飞出，在墙面上荡起一圈圈赤红色的波纹。
　　只一眨眼，整片河面接连大半街道已被无边无垠的火海彻底淹没。
　　立在火海中央的姜承，一袭白色衣袍被生生染成霞红。毛茸茸的衣领随着夜风微微晃动，轻轻扫过粉色的脸庞，显得柔软无比。团子耸耸鼻尖咕哝道：
　　“一堆破水草而已，烧掉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