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教]迷宫》复调

2、阿诺德篇 乔托与阿诺

　　02.
　　－＜搜寻＞－

　　卡塔尼亚的夜晚依旧混沌不清，黯淡的街灯在风中颤颤巍巍地抖动着，深深地吸进清冷的空气，在黑暗中穿梭的阿诺德不禁感到些许寒意。本就已经足够安静的街道，在宵禁后更是显得荒凉。寂静得过分了，阿诺德得出结论。其实阿诺德有足够好的夜视能力，但他通常只喜欢凭准确的方向感做事，或许是习惯了在黑暗中工作，阿诺德对这所有的一切都敏感到失去了感觉。就像现在，他的双眼根本没有焦点。

　　倏地，一阵莫名的紧迫感朝他袭来，他明显感觉到了空气压强的变化。有人。阿诺德眯了眯眼，睫毛的翕动似乎在暗示——他已经放开视线开始了搜寻。

　　搜寻，是他做得最多的事，也是他最擅长做的事。出生在官员家庭的阿诺德，理所当然地继承了父亲的事业，作为年轻的国家秘密情报局长，阿诺德早已习惯了搜寻的生活。外国政府的丑闻，建造的秘密武器，匿名发布了反动言论的政客……以至于他对自己搜寻的能力几近自负。

　　果然，在他完成对焦的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生命的剪影。他挑起狭长的双目掠去，脏乱的街角似乎有阴影攒动。微弱的气息，他迅速将身体的感觉转换为信息，应该是小体积的动物。他悄无声息地迈开步伐，内心的一部分兴奋起来。能在这样的夜晚遇到除了秘密警|百度|察的生物，也算是奇迹了。

　　然而结果却让他很失望，尽管不是秘密警|百度|察，但终究还是人。那个人瑟缩着身子屈在阿诺德脚下，单薄的外衣似乎是在寒风的凛冽下划出了裂纹。阿诺德看见他干燥的皮肤覆盖在突出的骨架上，他好像在说着什么，但阿诺德只能瞥见他蠕动的双唇，以及他眼里那绝望的光茫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

　　阿诺德不确定他到底在绝望什么。潦倒么，孤独么，还是无助……？结果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现在是宵禁时间。是的，答非所问，但似乎又确实是答案。的确，尽管不属于情报部门的管辖范围，但只要有官员证明，阿诺德就有权利处置任何触犯法规的人。准确地说，是任何自己想要处置的人。再准确一点，只要是官员，不管做什么事情都有雄厚的法律保障，不管宪法里有没有相应的法令。

　　阿诺德烦躁地皱了皱眉，他对自己那对于一切法律高于常人的敏感度感到厌烦。他同样厌恶自己家族遗传的严格执法精神。他根本不想对这个违反宵禁的人做什么，但他清楚地知道这不是出于同情，因为不值得。和所有人一样，这个人也让他感到恶心。这种谦卑的姿势，就好像软弱的蝼蚁膜拜遥不可及的月光一样。阿诺德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都垂下了高高的头颅，弯下高贵的双膝，为求得一个生存的空间而毫不犹豫地丢掉自尊。

　　阿诺德微微抬起下巴，他知道自己这挑衅的神情会带来什么——一张恐惧的面孔，阿诺德在他的眼中看见了深深的恐惧。他不快地蹙起眉，熟悉，太熟悉了，同样地让人作呕。眼前这个男人的双眼和无数个记忆碎片重叠在一起，阿诺德仿佛看到了许多张不同的面孔快速闪过，唯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一陈不变地闪烁着。对于所有的侵犯和剥夺，他们似乎从未想过要改变。他觉得他们活得像动物，失去了自我，只留有一层模糊不清的潜意识，仅仅只是存活在这个世界上而已。

　　然而他会给别人一个机会，每次都会。

　　阿诺德慢慢地举起了枪，洞黑的枪口直指男人的眉心。

　　反抗。阿诺德在心里对男人下了个不可抗拒的命令。

　　阿诺德看着他闭上双眼，仿佛在等待某个必然的结局一样，神情平和，甚至有些安详，然而阿诺德就这么看着，迟迟没有开枪。他静静地等待了很久，久到连自己都觉得可笑。

　　他闭上眼睛，终于扣动了扳机。他的听觉静静地跟随着子弹划过空气发出的闷响，记忆碎片慢慢拼接成一面锋利的镜子，深深地刺穿阿诺德的身体。曾经，阿诺德满意地读着那些尖锐而充满力量的文字，满怀信心地去执行暗杀命令，然而当那些看似无所畏惧的政客见到阿诺德时，他所期盼的一切，都烟消云散了。

　　结束了，阿诺德在心里默念，自己可笑的希望，也该结束了。阿诺德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开，就像每一次将他们的恐惧连同生命一起抹杀掉一样，只留下一个灰色的纸一样的背影。他惊奇地发现自己竟然没有感到失望，或许自己根本已经忘记了该如何失望把？一次次地搜寻，都只换来同样一个结果，阿诺德攥紧拳头讪笑起来，或许自己的使命将永远停留于此，或许自己和那些人根本没有任何区别。

　　“不要失去希望。”

　　阿诺德的脚步霎时停滞住了，没有丝毫的思考，他迅速转身——拔枪，上膛，站位，瞄准，瞬间完成。他依旧面无表情，冰冷的面庞仿佛可以把周围的空气凝结。在阿诺德的视野里，只有自己拿枪的手和对方的心脏要害，出于习惯，他总是潜意识地把敌人目标化，甚至都没有瞥一眼目标的其他部位。阿诺德并不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悲的机械化，但他仍然毫不懈怠地紧盯目标，偏头示意对方举起双手。

　　感觉不到对方的反应，他不耐烦地补充道：“现在是——”

　　“宵禁时间，嗯？”

　　阿诺德怔了怔，然后转移视线。就像一刹那的感觉，也就是定格的样子吧，他看见了一个男人。他的半身隐匿在不均匀的阴影中，光线细微，阿诺德只能窥见男人的左脸。他金黄色的发丝好像早已从卡塔尼亚褪去了的阳光，还有那雏菊盛开一般的，鲜橙剖开的色泽范在他的瞳眸中。他白色的衬衣与周遭显得格格不入，棕褐色的风衣在灰蒙蒙的街道中显得尤为简洁。阿诺德莫名其妙地觉得，这个男人似乎有着某些自己所迷失的东西。

　　男人动了动手臂，一颗子弹从他的指缝间掉落。凭着弹壳落地的音色，阿诺德认定那是从自己的枪里发出的。阿诺德下意识地向下一瞥，之前的那个人似乎已经昏迷了过去，然而眉心却没有子弹留下的痕迹。阿诺德紧了紧眉头，弑人未遂这种事，还是第一次。

　　“你是谁？”阿诺德握紧手枪，挑起了眉目。

　　“乔托·彭格列。”

　　乔托·彭格列……这个人就是自己此次的暗杀对象。阿诺德没有想到竟然有人会自己送上门来。阿诺德眯起双眼，他仔细地扫过了乔托的全身，包括乔托扣在口袋上的金铜色怀表，以及他手指上淡淡的戒痕，阿诺德有足够的时间来猜测乔托的年龄、身份，甚至于性格。但阿诺德什么都看不出来，政府在下达命令的时候也只是申明他是革｜百度｜命军残党的后代，他觉得乔托的身上似乎透露出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气息，像弥漫的烟雾一样，缠绕在乔托的周身。

　　“为什么要救他？”

　　本以为气氛只会变得更加紧张，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阿诺德竟然感觉到了空气的某种微妙而久违的震动——这个名叫乔托·彭格列的男人……似乎正在微笑。“God is in the　rain，”乔托抬起眼，“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引导。所以，不要对他们失去希望。”

　　“没有人可以引导他们，”阿诺德轻哼一声，“孤军奋战是没有结果的。”

　　“这正是为什么，我会在这里，”乔托朝他走近几步，却正好没有越过阿诺德的底线，“我来搜寻希望。”

　　搜寻……阿诺德的手臂颤了颤，枪口偏离了原来的目标，希望么…… 阿诺德不可置信地抬起眼皮，希望，就像触手可及却怎么也抓不住的空气，一次又一次地消散在阿诺德的生活中，在窒息的时候，只能自己抵舐着刀口。自己是如此，对他人而言亦是如此。他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会成为他人的希望，更没有想到，终有一天，自己也能够搜寻到希望。阿诺德知道，面对自己深深的质疑，他所需要的，是更加直白的肯定。

　　于是阿诺德又缓缓地伸直了手臂，洞黑的枪口直指男人的眉心。

　　“证明给我看。”

　　其实阿诺德的内心早已得到了答案，因为在撞到乔托视线的那一刻，他清楚地看见了那双眼中深深的笑意。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