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教]迷宫》复调

1、斯黛拉篇

　　01.
　　稀疏的海鸟盘旋在地中海上空，被黑夜的降临隐去了身影。那些整日运作的燃料工厂放出的烟雾，在黯淡的路灯下缠绕着密集的尘粒徐徐上升，仿佛魅影一般，伸出糜烂的爪牙，坚定地守护着这个沉睡的半岛意大利。

　　在西西里暗黑寂静的埃特纳大道，沙沙的人声从两扇相隔甚远的微亮的窗口中传出。斯黛拉·米斯蒂卡坐在镜子前摆弄着她那一头黑色的卷发，描画上精致的妆容。大道的另一端，乔托·彭格列换上了一贯的条纹西装，注视着金铜色的面具背面贴上自己的面颊。

　　“为什么英国的大型工厂会被废弃？为什么美国的失业率不断提升？为什么德国面临燃料危机？我知道为什么，因为不信上帝。”

　　斯黛拉瞥了一眼立钟，十一时五十八。

　　“切，见鬼。”她骂了一句，迅速收紧礼服，有些慌乱地将几叠剧本塞进皮包。

　　“我再说一遍，因为，不信上帝。”

　　乔托的脚步在门槛前停滞了一下，他按了按头上的礼貌，在黑暗中向房内侧了侧头。

　　“你以为上帝不在注视着我们？他一直都在，他在考验着我们。那些所谓的最先发展的强大国家失败了，而我们通过了。经济、资源、瘟疫、叛乱……我们得到了他的信任。力量来自团结，团结来自信仰。我知道我们有什么，我们有信仰——所以我们有力量。”

　　“够了，真是辛苦你了。”斯黛拉转向收音机，果断地按下了开关。来不及享受夜晚的寂静，她快速地踏上了街道。

　　乔托头也不回地迈出了门槛，在他离开的房间内，一台收音机因受子弹的冲击而青烟直冒。

　　宵禁的警铃划破了浑沌的夜空，斯黛拉在清冷的空气中紧了紧外衣。

　　她冷不丁地想起了萨奇·凯多从收音机里传出的机械的声音。作为从集中营退役的政治评论家，他真是官方最好的发言人。所有政府想要发表的，或是没胆量说出来的的话，统统都可以交给他，他就像是一个不需要付保险的传话机一样，政圜府可以把所有的风险都转嫁于他，甚至连所有的错都可以归咎于凯多的放肆。

　　可怜的人，斯黛拉想着讪笑了一声。

　　呼吸到刺鼻的空气，她难受地皱起了眉。工厂的迷雾一直残留到深夜，使得被剥去了光影的埃特纳大道更像是一个巨大的迷宫。斯黛拉艰难地辨识着方向，耳边似乎仍是燃料机发出的噪音，她烦躁地撇了撇头，而没有注意到背后一闪而过的身影。

　　“哟小姐，你没事吧？”

　　斯黛拉眉头一紧，慌忙用手缓解前额突如其来的疼痛。

　　“啊，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她低下头后退着加快步伐。

　　“喂，你去哪儿？”陌生人扣住她的手腕，“现在可是宵禁时间。”

　　“我去探望朋友，她生病了。”斯黛拉估量着自己不是这个男人的对手，便软下身体不去反抗。

　　“哦——重病的朋友，”他轻松地偏了偏头，“或许在你照顾朋友之前可以照顾照顾我。”

　　“别碰我！”斯黛拉突然用力挣脱起来，下意识地拿出口袋中的催泪瓦斯。

　　“嘘——”男人按住斯黛拉的锁骨，“听着姑娘，我打赌你不会想要得罪我。”他从胸口掏出一个证件，“如果你得罪了我，那么明天你即使不是最惨的，也会是最后悔的。”

　　“你是……秘密圜警察……”
　　“就是这么一回事，”他笑着撩起衣角，斯黛拉刚好可以看见别在他皮带上锃亮的左轮手枪。

　　在男人环住她腹部的时候，斯黛拉发出了尖锐的喊叫。

　　然而并不是因为身体被侵犯，而是因为男人瞬间呆滞的目光，和从嘴角流出的鲜血。

　　“人们总是以至诚的外表和虔诚的行动来掩饰魔鬼般的内心。”清冽的男声，不愠不火。斯黛拉莫名其妙地没有感到应有的恐惧。

　　在男人倒下的身躯后，是一个洞黑的枪口，枪口之后的面孔很模糊，斯黛拉只能隐约辨认出那勾勒着深刻阴影的鼻骨。

　　“我可以保证我对你没有恶意。”身影伸出一只手，就在斯黛拉还在犹豫着是否应该搭上的时候，不远处爆发出了巨大的响声。

　　爆圜炸，斯黛拉这么猜测。她放眼望去，如果没有错的话应该是多默广场的方向。自从建国以来，意大利的政府中心大楼就迁到了多默广场，斯黛拉工作的大剧院就在大楼附近，每次经过大楼，都能清晰地窥见那座赫特里政权标志与十字架穿插的雕塑。

　　斯黛拉扯起嘴角，“炸得好。”

　　“谢谢观赏，小姐”，身影拉过斯黛拉的手，“不过表演才刚刚开始。”

　　斯黛拉依旧看不清他的脸，或许是出于某种感觉，她确信自己看清了那张半脸面具下闪烁着奇异光彩的瞳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