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开始到现在（下）》季夏薇安

23、心情跌宕

　　有没有这么一个人，他轻易就能调动你所有的积极性，也轻易就能让你之前所有的愉悦全部变成一场空欢喜。而这些变化，只需要他轻飘飘地随口说出一句话，就可以办到。

　　在遇到粟俊贤之前，其实我是不信的。

　　可是他的确就是这么轻而易举地对我做到了这一点。

　　——

　　五天以前，我还在电话里兴奋地对着粟俊贤讲着自己身边的各种新闻和八卦，也开始有意无意地提及当年那些陈旧往事里的某一个小插曲。粟俊贤的反应始终淡淡的，他安静地听我在电话这头叽叽喳喳，偶尔配合着我的说笑，更多的时候，我只能从听筒里听到他浅浅的呼吸声。然后，话题终于聊到了两年前寒假里的那次碰面。

　　回想起当年那次啼笑皆非的跟踪，我到现在还觉得好笑：“其实那天我们跟踪了你好久，还把你们弄丢过一次。”

　　粟俊贤：“呵呵，我知道。”

　　我：“你怎么会知道的？难道我们早就被你发现了？”

　　粟俊贤：“从新华书店里出来之后，你们就一直跟在我身后啊。后来我跟我妈他们进了农贸市场，发现你没有跟上来，猜想你可能跟丢了。”

　　我：“……，你居然会知道。看来我们的跟踪的确很失败。”

　　粟俊贤：“最后不是跟上来了么？”

　　我：“如果那天，我们还是没能碰面，你是不是仍然不会来找我？”

　　粟俊贤：“……，都过去那么久了，就不提了吧。”

　　我：“也是。其实你找过我吧？”我很想告诉他，这是我从他上一张信纸里留下的痕迹中看到的。可是，我终于还是什么都没提。

　　粟俊贤：“……，已经过去了，是我自己错过的。”

　　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我突然脑子进水般地问了他一句：“粟俊贤，你还记得那天走之前我跟你说的最后一句话么？”

　　——

　　那天傍晚，在分手告别的路口，我对他说：“你知道吗？其实你是我的初恋。再见。”我还记得他眼里当时转瞬即逝的震惊，因为，他身影突然的停顿是那么地明显。

　　在粟俊贤回答我之前，我已经懊悔地在心里将自己骂了千百遍。安羽婕，你肯定是脑子抽筋了，这么明显的问题，这么拙劣的手段，请问，你一定要把好不容易维持下来的良好气氛给通通破坏掉，甚至连朋友都没得当，你才满意是么？然而后悔已经来不及了，说出口的话，就像是泼出去的水，又怎么收得回来？

　　我忐忑不安地等待着粟俊贤的回答，不知道这一次只是被泼一瓢凉水，还是会浇个透心凉。

　　——

　　“记得。安羽婕，你也是我的初恋。”沉默了许久之后，粟俊贤清洌的声音突然在听筒里响起。

　　“啊？”我的头脑“轰”地一下发了懵，瞬间感觉整个世界都失了聪。直到，粟俊贤的声音再一次从听筒里传来：“你不知道初恋其实很重要吗？”

　　……，知道啊，我当然知道。否则为什么自己会心心念念了那么久，却从不肯放弃呢？我只是没想到，原来我也是粟俊贤的初恋。

　　我居然是粟俊贤的初恋！这个认知让我的心满满地溢了出来，那些再也装不下的兴奋，在我的身边弥散开来，围绕着我，将我瞬间就变成了世界上最满足的人。

　　所以，极度满足的我，只能对着话筒无意识地傻笑。直到，粟俊贤在电话里第三次发了话：“喂，干嘛不说话？电话信号不好么？”

　　我：“……，这又不是无线电，怎么会信号不好。谢谢你，粟俊贤。”

　　粟俊贤：“谢我什么？”

　　我：“总之，就是谢谢你。呵呵，我很开心，真的。”

　　粟俊贤：“你开心，我也开心。很晚了，回去吧。你一个女生在街上不安全。”

　　我：“嗯，这就回。再见。”

　　粟俊贤：“再见。”

　　——

　　第二天中午放学，李欣载着我一起回家。路上，她终于忍受不了我神经兮兮的傻笑，开始喷我：“安羽婕！你再这么弱智，我就丢你下车让你自己走！你看你现在的表情，完全像是刚刚从五里亭放出来的一样。”

　　五里亭那有一个大院，是我们县城精神病医院的所在地。

　　“我最亲爱的李欣姐姐，是你自己骑不上大桥这段上坡的路段吧？”我跳下车，开始跟她转换角色，让她坐在后座上。

　　“人家不过是随口说了一句话而已，你有必要那么兴奋么？”李欣坐上车，仍在不停地鄙视我。

　　“我知道，但是我就是很开心啊。完全都不需要装的，你知道么？”我一边费力地骑车上坡，一边转过头去回答她。

　　“我只是不想你后面难过罢了。”

　　“……”

　　其实这些我都知道的。我怎么会不知道，这句话只是两个人在陈述一件往事时的衍伸呢？这只是一个事实，没有其他任何附加意义，仅此而已。只是，那些兴奋真的是自己跑出来的，甚至在我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它们已经自行展露在我的脸上，和我的身体里。

　　我只是没想到，就连这些自发的兴奋，也是来得那么地短暂。它们的终结，只需要发起者再一次随便地开口，然后轻飘飘地说出另一句话，就会消失。

　　——

　　五天以后的现在，我再次站在我家巷口的IC电话亭，对着电话那头的粟俊贤兴奋地说起那些陈年往事。粟俊贤的反应照例淡淡的，他安静地听我在电话这头抒情缅怀，偶尔回应两下；更多的时候，我还是只能从听筒里听到他浅浅的呼吸声。

　　然后，就在我自己说得起劲的时候，他突然插了一句：“我昨天和她分手了。”

　　“啊？和谁？”我的世界再次暂时性失聪，只来得及喃喃地问出这一个问题。

　　“就是我的女朋友。”粟俊贤向我解释。

　　“为什么啊？”我不解。

　　“很多的原因，我们昨天终于吵着说开了。这样也好，也许换成朋友，两个人都要适应一些。”

　　我知道我不应该开心的，可是我还是忍不住地在心底偷笑了起来。如果他的分手是对之前的结束，那么是不是就意味着我和他还会有一个新的开始呢？我想，我肯定是想疯了，所以才会这么迫不及待地问他：

　　“粟俊贤，那我呢？我和你现在是什么关系啊？”

　　“……，朋友啊。”他回答。

　　“……，那以后呢？”我问。

　　“……，以后也是。”他说。

　　你看，是不是？这还真就叫做，不作死就不会死。可惜，当时的社会网络并不普及；即使普及，也还没有流行到这句高度浓缩经典概括的话。可是在我看来，它是多么适合描述我当下的现状啊。

　　我听到了一声脆裂的响声，就像竹子被火烤爆裂开的声音，却没有意识到那其实是从我自己的心底发出来的。所以，我只是感觉到自己有些不对劲，却说不上来为什么不对劲。那些闷撞、压抑和苦涩，即使已经如此明显，迟钝的我却继续麻木着，没有了知觉。

　　“你生气了么？”那个清洌的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

　　“没有，怎么会！我刚才只是顺口问一下，我当然知道我们俩现在的关系啊。”我赶忙匆匆地对着话筒解释了起来，可是就连我自己，都听出了里面的欲盖弥彰。

　　“不说这些了。要不，我弹吉他给你听吧。”还好粟俊贤转换了话题，所以我赶紧配合。

　　“好啊，你之前说你现在唯一的爱好就是弹吉他，我倒要听听，你弹的是不是像你说的那么好，呵呵。”

　　“至少不会让你失望，等等啊。”

　　然后，就是话筒被搁下的声音；再然后，听筒里就响起了吉他特有的音质。那些欢快的音符在粟俊贤的弹奏下不停地蹦跳出来，在我的耳边汇合成一首好听的歌曲。音乐响起，声声入耳，清风入空，自绕云飞；果真如粟俊贤所言，那些优美动听的旋律，让现在的一切都美得有些不像话。

　　可是，站在深秋夜晚街头IC电话亭跟前的我，却在这些优美动听的旋律中，不可抑制地哭了。

　　——

　　粟俊贤，是我自作多情误会了你的意思，还是你怂恿了我的自作多情？

　　我本来以为，我跟你，只剩下普通朋友而已，如果不是你告诉了我那句“你不知道初恋其实很重要吗”。

　　我本来也以为，即使兴奋也只是我自己一个人的独角戏，如果不是你告诉了我那句“我昨天和她分手了”。

　　其实就应该到此为止的，不再追问，不再执着，不再继续。那么，至少我们还会有一个好的氛围来持续今后若无其事的聊天。

　　是我自己忍不住，天真地以为你说的这些话会跟我有些许的联系，幻想着你是因为我才会跟现在的女朋友分的手，所以，我以为，至少在那一个瞬间，我以为，我们俩或许还会有后续。

　　呵呵，所以，所有有关你的伤心，都是我自找的。

　　而这些，其实跟你没有丝毫的关系。你早就已经把话说清楚了，是我自己听不懂，或者说，不想听懂，才会让自己落得如此狼狈的下场。

　　是我咎由自取，我活该。

　　——

　　“……怎么样，刚才的吉他表演？”粟俊贤拿起话筒，开始关心他刚才的表现。

　　我赶紧捂住话筒吸了吸鼻子，然后才放开手回答他：“嗯，真的很好听，没想到你都练到这个程度了。喂，要不要考虑录个专辑什么的？”

　　“呵呵，你的表扬也太夸张了一些吧？虽然有那么一点好听，可是也不用捧到这个程度啊。飞得太高，要是掉下来，会很痛的。”粟俊贤笑着说道。

　　我继续假装若无其事：“我只是实话实说啊。你继续练习，争取今后发片，我一定会是你的铁杆粉丝的。”

　　“……，谢谢你那么挺我。”

　　“必须的啊。很晚了，那我先回家了哦。”这么久以来，我第一次先提出了挂电话。

　　“嗯，注意安全，再见。”

　　“再见。”

　　粟俊贤，虽然我从来都很挺你，可是，现在的我，真的需要一些时间来恢复，才能回到那个一如既往任何事都力挺你的状态。

　　你等等我，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