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衣》宋微之

3、一望几重烟雨 感到

　　虽说秋老虎凶猛，但这些天来天气变得很快，往往前一刻还是秋阳高悬，下一刻便是风起雨落，一阵风一阵雨的，变换不断。
　　古烟纹碧霞罗衣快要完成了，可是那外套的无袖纱衣颜色调配不对，乌衣总感觉差一点，于是一直窝在小木屋里捣鼓着，连墨少棠撑着伞过来给他送饭，已经走到跟前了，还没发觉。
　　县令大人无奈，放好手中的饭盒，揉揉乌衣的脑袋。
　　“嗯？”
　　一双水灵大眼睛望过来。
　　“不饿吗？”
　　墨少棠问他。
　　乌衣的肚子回应一般咕噜地响了，尴尬挠头，“饿了……”又道，“大人你怎么来了？”
　　墨少棠微不可见地皱眉，为那一声“大人”，然而却未说什么，只默默牵着他的手到桌前，站在一旁布菜。
　　自从墨少棠搬进来后，少不了顶着一张笑意盈盈的俊脸对乌衣上下其手，极尽亲昵。往日里表哥黄恕曾这般做过类似的触碰，乌衣也懵懵懂懂的，此时被牵着手，也无任何异样感觉，睁着明亮大眼，看到摆出来的菜式，高兴道：“都是我爱吃的！”
　　墨少棠唇边的笑意更深了，手不由自主地摸上他的小脑瓜，轻柔地抚了抚，哄他吃多点。

　　几日后，古烟纹碧霞罗衣完成了。
　　乌衣要把这套新衣送到涵水城的金家去，这头翻箱倒柜地打包行李，那边厢墨少棠听得九零说来的消息，便道：“我初到这泷洋县，还未曾去拜访过那涵水城的知府大人，依礼节，委实不妥，不若我们也去去那涵水城，拜见知府，同时可游玩一番，如何？”
　　九零孩子心性，当场欢呼一声。
　　八壹忠诚，自然听从自家公子的意思。

　　乌衣听闻县令大人要随同，并无疑惑，很是高兴，为那宽敞舒适的马车。
　　本来要去涵水城，泷洋县的人一般有统一时间的牛车搭乘，现在同路了，乌衣背着个小包裹欢欢喜喜地坐上了墨少棠的马车，完全没注意到在一旁伺候的九零那复杂的小眼神。
　　尽管天性直率单纯，但九零好歹是从小生活在官宦世家的人，该知道的秘辛还是懂的。他家公子打着“拜访”加“游玩”的旗号，其实是冲着人家乌衣去的吧？
　　他应该劝劝公子呢？
　　还是静观其变？

　　没等九零纠结出结果，一个多时辰过去，一行人临近中午时分到达涵水城。
　　乌衣蹦蹦跳跳去交货了。
　　墨少棠轻叹，看他走远了，这才招呼身边两人，“走吧，去拜访知府。”

　　进到知府府中，自然好一阵寒暄。
　　听着那知府对自己这“小小”的县令客套，墨少棠品着杯中茶，忽然眼尖地发现一处屏风后露出的一角裙摆，细致的绣线图案，灿烂的少女颜色。
　　心中了然，维持恰到好处的微笑。

　　“没想到先上任的县令是这般俊俏的公子哥，如此年轻有为，令人佩服！”知府打着哈哈，各种赞美之词洋溢，话到这就开始试探：“墨大人姓墨，不知与那都城墨老太傅是……？”
　　墨少棠也不隐瞒：“实不相瞒，那是家父。”
　　知府大喜：“当真？！真是出人意料啊，下官……下官久仰墨老太傅之名已久，今日一见墨大人，不愧是墨家公子，果然是人中龙凤啊！”
　　话锋一转，又道：“眼下已是中午，不如留下来让下官为墨公子洗尘？公子初来乍到，想必有诸多不便，日后有任何下官帮得上忙的地方，公子就尽管要求。”
　　说着说着连称呼都改了，可见狗腿之极。
　　墨少棠也不推脱，直接答应下来。

　　等到坐在饭桌前，果然见一中年妇人领着一位妙龄少女出来，含羞带怯的。
　　接下来自然是一番介绍，夹杂各种赞美。
　　墨少棠对这种情况见怪不怪，吃得很是欢心。
　　觥筹交错之后，知府看看自己女儿羞答答偷瞄那墨公子，夫人也是不住满意点头，便作势问起：“冒昧问一句，不知公子可有意中人？”
　　墨少棠瞥了一眼对面的少女，淡然回答：“没有。”
　　知府欣喜，怎料墨少棠顿了顿之后加上一句：“我的婚约者早已在我的心中扎根，哪是单单一句‘意中人’便可形容的！”
　　“婚、婚约者？！”知府与少女齐呼。
　　察觉墨少棠的视线扫过来，少女脸色青白地侧开脸。
　　知府尴尬：“原来公子已经有婚约了……”
　　墨少棠抚摸腰间的木牌，“知府大人似乎对在下有无婚约一事甚是关心啊！”
　　知府只好瞎扯几句，勉强把这个话题揭过。

　　待墨少棠主仆三人回到订好的客栈，看到乌衣已经先回来了。
　　乌衣正在大堂听说书，眼角余光留意他们进来，向他们招招手。
　　“等久了？可有用饭？”
　　墨少棠坐到乌衣旁边，九零只好挨着八壹坐到他们两个的对面。
　　乌衣道：“吃过了，这里的说书人是最最有趣的，你们快听听！”
　　墨少棠拿过乌衣面前明显被他喝过的杯子，低头，呷了一口茶。
　　九零正面对着墨少棠，看到自家公子的举动，惊呆了。
　　而乌衣听说书听得津津有味，毫无察觉。
　　一旁的八壹瞧得真切，结结巴巴开口：“公子你这是……？”

　　含笑挑眉，道：“我如何？”
　　墨少棠这般坦然，八壹却说不出话来了。
　　九零震惊于自己先前的担忧成真了！但自己只是个下人，公子的事情不该诸多议论。
　　两人尴尬，面面相觑。

　　八壹担忧的是墨家的颜面，毕竟这龙阳之好多受世人鄙夷。
　　九零想得较简单，只是关心自己的朋友是否会受到伤害。
　　墨少棠把两人的神色看在眼里，心中轻叹。
　　九零藏不住心事，墨少棠很容易就明了他已然猜到自己对乌衣的心思，反正早晚都要摊开来说，而今做出明示，顺其自然罢了。

　　停了一会，乌衣转脸，觉出他们的气氛古怪，出声道：“怎么了？”
　　墨少棠给他添茶水，“无事。”

　　两个忠于公子的仆人只能老实沉默地消化墨少棠给出的讯息。

　　待到晚饭后，墨少棠主动提议去逛夜市，乌衣十分欣喜地赞同，知道内情的八壹和九零乖乖表示要留下来。
　　墨少棠朝两人递过去一个赞许的眼神。
　　乌衣在一旁可惜，但未多想，欢呼雀跃出门去了。

　　一路上，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乌衣少年心性，左右顾盼，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满是好奇。
　　墨少棠见状，调侃：“夜市而已，未曾来过吗？”
　　乌衣懊恼：“没有……”
　　墨少棠诧异：“真的？”
　　乌衣瞄到一个小摊子上摆放出来的九连环，拿了一个把玩，回答的语气低落：“一个人不好玩，就没来。”
　　知他年幼孤苦，想必往常来这涵水城定是做完生意便走，来去匆匆，顿时心底生起几丝怜惜，柔声道：“那日后你想来玩，我陪你如何？”
　　乌衣迎上他的目光，胸口感觉热热的，似有一股暖流淌过。自从墨少棠搬来与自己同住之后，时常会有这种感觉。泷洋县的乡亲虽说照看他长大，但毕竟不是时时关怀，而表哥本身就是个粗心的家伙，两人糊里糊涂长大，性格都有点呆，哪里试过被人用爱怜、心疼的目光对待。
　　仔细一想，平日里，乌衣不挑食，可是也吃得不多，墨少棠每天哄他多吃点，时不时跟他聊点关于布庄的事，总是照顾着自己……
　　受到墨少棠如此的温柔以待，每每都会招架不住那温柔专注的目光，即使是呆，乌衣也不懂那目光暗含的深意，他发现自己很喜欢被墨少棠用这种目光看着。

　　看他发呆，墨少棠无奈笑笑，主动付钱，然后拉起他的手，晃悠着往前走。
　　乌衣回神，看到对方帮他付好钱，喃喃道：“啊……我自己有带钱的……”
　　握紧掌中的手，带他小心穿行，闻言道：“无妨，当我送你的礼物。”
　　并肩而行，乌衣想抽回自己的手，却被牢牢握紧。

　　墨少棠瞅一眼乌衣微微无措的带红的脸颊，更加抓牢他的手。

　　没等乌衣想通牵手的意义，一阵雨呼啸而至。

　　两人连忙闪躲，混乱间跑进一间店铺，发现是一家卖伞的铺子。
　　伞铺老板满脸堆笑迎接客人，墨少棠细细整理乌衣的头发，摸摸他的衣服，没湿掉，松了口气。
　　“这雨来得真不是时候，好在这是一家卖伞的，我去买一把，你且在这里等着。”
　　乌衣有样学样，也帮墨少棠理顺头发，听他道出，乖乖点头。
　　墨少棠笑着买伞去了。

　　雨势渐渐收小，但未见停。
　　夜市逛不成，只好回去。
　　两人一伞，有些感觉会悄悄放大。
　　乌衣比墨少棠矮了将近一个头，偷瞄的时候要仰着脸，从这个仰视的角度看，首先入目的是那剑眉朗目，下来便是高挺的鼻子，带笑的薄唇，还有修长的撑着伞的手……
　　许是凝视的目光愈发明显，墨少棠转头就看到乌衣一脸专注地看着自己。
　　乌衣单纯觉得为自己撑伞的墨少棠让人很安定，不知不觉偷瞄的眼神开始集中。
　　而墨少棠从那双明眸中望进去，只有自己的身影，有股悸动蔓延开来。

　　街市上的人收摊的早走了，躲雨的已经挤在一堆，零星的几个冒雨匆匆而过。
　　周围一片静谧。

　　墨少棠不自觉慢下脚步，缓缓低头。
　　乌衣偷瞄被发现，脸热地收回目光。

　　感到一个身影压来，乌衣睁大眼睛，不知所措。
　　墨少棠含笑，与他额头轻抵，低语一句：“小呆瓜。”

　　纯净的眼睛里，此时满满都是他。
　　现在这样，已经足够了。
　　其余的，不急。

作者有话说

　　隔一天加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