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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如梦如戏
午膳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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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膳过后,众人小憩了一会儿,又匆匆更衣梳洗修面匀妆往畅音台陪太后听戏。
原本按着往例规矩,太后的寿辰庆典要唱足三天三夜的大戏,但太后生性节俭,又体恤帝上登基未久不便过于奢华铺张,故吩咐了帝后只唱一天戏做做样子即可。帝后让内务司拟了戏单来,自己先审一遍,去了三四个戏,最后才呈给太后。太后看了一遍,不发一语,原样退还给了内务司。
待到众人到畅音台按着位分坐定了,太后方扶着帝上的手姗姗来迟。
畅音台在敬益宫中,毗邻碧纹湖,众人坐高赏戏,不仅秋风送爽分外宜人,台上人物扮相也尽收入眼帘。
内务司素是擅长揣测人心,第一出戏便是太后最爱看的《鸣凤记》,以重大政治斗争题材入戏,无非就是佞贼忠臣,只手遮天,勾心斗角,黑暗官场,沉冤昭雪。除却太后与帝上,众人不免倍觉无聊乏味,又因着太后就在座上,不得不装作凝神细赏。
揽衣推枕起徘徊,珠箔银屏逶迤开。云鬓半偏新睡觉,花冠不整下堂来。风吹仙袂飘飖举,犹似霓裳羽衣舞。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含情凝睇谢君王,一别音容两渺茫。昭阳殿里恩爱绝,蓬莱宫中日月长。回头下望人寰处,不见长安见尘雾。惟将旧物表深情,钿合金钗寄将去。钗留一股合一股,钗擘黄金合分钿。但教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临别殷勤重寄词,词中有誓两心知。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第二出戏正是《长生殿》。
云鬓花颜,风流袅娜,步摇轻晃,媚态撩人,既有倾国之貌,又有倾城之态,水袖翻动,不胜悲恸,啼声哀哀,触及心肠。然而抛去政治成分不讲,只是两个人的一种世俗爱情,不过为着那帝王之位,绝世风华,便也成了一段不朽传奇。
内务司知着这帝妃之恋的戏曲从来是最受宫中嫔妃命妇欢迎的,便下足了十二分心思,不说戏班子,就连扮相饰物这类细枝末节无不妥帖安排。且看戏台上的玄宗杨妃,从情起一眼倾情到情深召入宫中,再到情浓恩爱缠绵,情至国破人亡,情盛玉颜成烟,最终情续太真仙女,情恒七七长生。起转承合,几多蜜情甜爱,缱绻春恩;悲叹物是人非,天意弄人;不尽虚吁感慨,悲欢离合。
人人屏气敛神,只仔细看着台上,然天下无不散宴席,亦无不终之戏曲。日影渐斜,茶过几巡,第二出戏落幕了。
凉风习习,吹得宣妃的白玉响铃簪亦作响,她转过身子对太后道:“颖儿记得姑母自从前就喜这出《长生殿》。”
太后轻抿了一口茶,略略低首,嘴角带了一抹羞涩的笑:“这是哀家第一次见到先帝时看的戏。”
众人于是都笑,一半是羡慕一半是叹喟,悦妃道:“早便传说太后与先帝情深意重凤有鸾俦,如今看来该是一段传奇罢。”
宣妃整了整衣袖:“可不是,颖儿还记得姑母也喜先帝最爱的《浣纱记》,只是不知何故许久未看了呢。”
太后放下茶盅,目视远方,似有无限眷恋:“是呵,爱屋及乌。但自先帝龙驭宾天后,宫中许多年未曾排过《浣纱记》,是怕哀家触及心肠罢。”
宣妃微眯双目,眸中一瞬利光闪过:“难得姑母今天兴致好,不如就再看这出《浣纱记》可好?”
太后浅浅点一点头,宣妃皮笑肉不笑向帝后道:“帝后可以吩咐下去第三出戏该演什么了。”
帝后略有踌躇,但还是起了身,面带微笑,至少不能先输在气势上:“请太后恕罪,臣妾并无让内务司排这出《浣纱记》,但臣妾另备有一舞献给太后。”
太后转过脸来,正对上帝后镇定自若的双眸:“帝后总是能四平八稳,哀家很好奇是什么舞。”
初月听得风声迅速去准备了,帝后见她疾步走来,遥遥就对自己点头,于是便道:“可以开始了。”
自戏台两边各走出两个舞姬,清一色的明蓝色绉纱十二幅百褶裙,饰以金边,皆梳瑶台髻,忽而团聚如花,忽而分散如蝶,长长的披帛飞舞似杨柳漫天。
箜篌声起,戏台上方悠然飘下两舞姬,白衣胜雪,搭着浅绿色的披帛,将秀发拢结于顶,然后分股用丝绳系结,弯曲成鬟,托以支柱,饰璀璨摇光的金步摇,无端便觉仙气净然。
款款落下台来,在空中舞尽千姿百态,披帛飘飞成圈,圈住蛾眉中央一点如血殷红。原先的四个舞姬围绕着这两名从天而降的舞姬做众星拱月状,屈膝深蹲,是低到尘埃里的陪衬。
绶带飒纚招摇,其状繁丽胜似一场铺天盖地的烟花;裙裳便姗嫳屑,其姿靡曼如洛神出光穿水照影而来。比耀灵不输华彩夺目,向望舒张广袖新出舞;穿百花幽径无残红落,越云海不扰舒卷自度。
琴音一转,白衣舞姬用丝绸缠绕的玉足弯曲成弓,轻盈一点,水袖勾住戏台上端一根细细的横木,顺势一用力,立在横木上。凌逸清姿矫健如掌上飞燕,离地足有两丈来许,众人不由得暗捏了一把冷汗。
再定睛一看,横木上的舞姬扔下手中一直把持着的莲花,稳稳接住底下抛上来的琵琶,仅单脚站立,往后弯腰翘足,舒展如天鹅戏水,反弹琵琶,面容沉和淡定。反观看戏的人倒真是心惊肉跳,唯恐她们一个不慎跌落成伤。
一曲完毕,白衣舞姬跃下横木,灵巧如白狐,不知何处撒下纷纷扬扬的花瓣,清芬袭人。六个舞姬面带笑意谢了幕,帝后的声音不失时机地响起:“此舞名为飞天,取材于敦煌壁画的‘反弹琵琶’、‘天女散花’,以飞天舞愿太后长寿九如。”
忆婉仪率先笑了起来:“‘素洛春光潋滟平,千重媚脸初生。烟笼日照,珠翠半分明。风引宝衣疑惊舞,鸾回凤翥堪惊。’古人之语,原是如此。”
太后道:“帝后精心安排,自是不错。”
帝后赶忙垂首:“臣妾为太后的寿辰,不敢不用心。”
太后“嗯”了一声:“叫那两个舞姬过来领赏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