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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品山珍奢华显端倪,居幽室装潢藏玄机 且说菀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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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菀儿与蓝谦睿行至西厢主苑,蓝母见二人亲近如前十分欣喜,牢牢叮嘱爱孙妥善照看菀儿,早前因蓝夫人在,众人不免有些拘束,尤是倾晴。现下蓝夫人不在,最宠她的蓝母和蓝谦睿都在跟前,小姑娘放开胆地说笑玩闹,因喜菀儿气质脱俗,见多识广,便缠着菀儿讲述江南的趣闻。一语言罢,不甚满足,又向菀儿讨教琴艺。蓝府教导女儿颇为严苛,不像如海芙雅般教习诗书,还是以女工、琴艺、书画、舞姿四技为主,因着眼下佳秀大选在即,而皇子王爷们喜好音律者居多,蓝夫人便着意让女儿们修习古琴。蓝府三位小姐中,沅歆善书画,因而贴身侍女名为知画,幽若善舞姿,因而贴身侍女名为知舞,倾晴善琴艺,因而贴身侍女名为知琴。倾晴年岁最小,正值刻苦之际,整日时光都耗在琴上,话语间不乏抱怨。
蓝睿谦知她难处,哄她道:“过几日等你练的好了,哥哥赠你一把好琴。”蓝母笑道:“记得小莞儿喜古琴,为着这个缘故,姑老爷特地花高价从穷秀才手里寻得一把上好的七弦琴。”蓝睿谦也笑道:“莞妹妹才华父亲都是常称赞的,不知妹妹喜何琴?”菀儿笑言:“难为老祖宗记得,此次回来带的便是当年的绿绮琴呢。”沅歆叹道:“含愁更奏绿绮琴,调高弦绝无知音。弹得了绿绮琴,莞妹妹必有天籁绝音之技超凡清雅之情。”菀儿笑道:“词数归期,旧情新叙在何时,欲将绿绮舒心曲,流水高山付与谁。姐姐说笑了,只是弹着玩罢了,要说心境,莫不若姐姐。”幽若赞言:“妹妹这般好心性,哪是凡人能有的。”蓝母也赞道:“旁的我是不知,只记得菀儿弹琴时听着心里柔柔得舒坦,倾晴弹起来准能让人想起她小嘴说话的模样。”倾晴脸一红,“有了菀姐姐,老祖宗就不疼晴儿了,还有哥哥姐姐,都偏着莞姐姐。”众人一听都笑了,蓝母也笑个不住,言语间对菀儿的宠溺之心越发浓厚。
菀儿见蓝母兴致甚佳,恐老人劳神添乏,便问起蓝母近年来的饮食起居。蓝母年岁渐老,喜食甜食,懒动多卧,平常不慎保养,菀儿着实惦念,暗暗盘算往后要好生调养蓝母的身子。一番答问下来时辰已是不早,珍珠携丫头忙招呼众人用饭。
众人移步水柳曲木质的膳桌,蓝母居正位,招呼菀儿和蓝谦睿坐身旁,沅歆,幽若,倾晴依次落座。珍珠并几个丫头递上开胃汤饭,只见是慢火熬炖的鸡汤浇汁于软烂的贡米之上,洒上红枣,莲子,银耳等调和,甜而不腻,入口即化,还带有鸡汁鲜润的醇香。众人微微品尝几勺后,正菜入桌。先有大碗菜四品:金丝鸭子,三鲜肥鸭,什锦鸡丝,锅烧鲤鱼;再有大碟菜四品:桃花鳜鱼,金线紫鲍,椒香凤爪,风味鱼翅;最后有小碗米粥配海参羹汤。菜饭俱齐后,方上几味甜点:藕粉杏仁酥糕,枣泥山药糖糕,千层芙蓉玉糕,莲子马蹄桂糕。
满桌山珍海味,上好的菜肴,菀儿吃在嘴间仿佛有千斤重。放下沉甸甸的金银器皿,菀儿草草用完膳食,再没了胃口。往常如海教导菀儿体察民间疾苦,一饭一菜当思来之不易,慕容府的膳食虽不至与百姓无异,但也极少大鱼大肉。菀儿自亲眼见过年方五六岁的孩子在街边挨饿讨饭后,在吃穿用度方面更是格外节俭。此番孤身一人入住宰相府,菀儿满怀尽孝侍奉之心,不料一餐过后,尽显奢华,沉重难耐,如逆水行舟。虽未改心思,菀儿但觉清冷,民为贵,君为轻,这般违心保全,将置天下百姓于何地?
蓝母见菀儿食欲不振,好生安慰道:“我的孩子,喜欢吃什么用什么好生告诉珍珠这丫头,这就是家里,千万别有顾忌,白白生分了。”菀儿心口一热道:“老祖宗疼菀儿,菀儿不是生分,只是平日脾胃不佳,故进食甚少,近日赶路连累饮食,并非挑剔。”蓝母笑道:“身子不好就好生将养着,有我在,不怕的。”又命珍珠端来冰糖燕窝奉于菀儿,菀儿强吃了一碗,蓝母甚喜。膳后不一会,蓝夫人便差人催三位小姐过去,宫规礼仪的教习不可废。早前蓝母对小姐的教习是有些微词的,觉得过于严苛,中饭后常留孙女们用茶歇息后方让她们回去。加之蓝母最喜孙子孙女承欢膝下,小姐们便借故偷得闲乐。今菀儿一来,蓝母唯恐她不舒服,事无巨细,皆按菀儿的意思来,对三位小姐的心思倒要靠后。三位小姐也都是有心的,便早早往蓝夫人那儿去了。
吃茶的功夫,蓝睿谦见菀儿神色微露倦意,又挂念蓝母午间困乏,忙道:“老祖宗也该歇中觉了,菀妹妹一路过来也得好生歇息,就让孙儿送妹妹去歇息吧。”蓝母思忖道:“珍珠将屋里那两套芙蓉鸳鸯水锦被并白蓝青三色软罗烟的绸锦送到表小姐那儿,还有什么好的物什谦儿着意给菀儿添着吧。”又对蓝睿谦悄言道:“你和菀儿都是我的心头肉,万万相互扶持,若是有幸遂意,只盼得你们年年在一处就好了。”说得蓝睿谦脸上浮起一抹红,蓝母笑得越发开怀,菀儿伺候蓝母更衣安寝后方与蓝睿谦离去。
蓝府三位小姐平时住在西厢里侧的百花苑,沅歆居梨香堂,幽若居海棠阁,倾晴居桃花馆。穿越其后只见一片竹林,竹林深处隐着一排别院。从竹林向东行百步有一假山,假山后是一四方古亭台,立于内花园碧湖之上。蓝睿谦引着菀儿到梅韵斋前停下,只见一小小绿漆窄门,直连一曲折悠长外廊,外廊围着一大片梅林,虽是春日里,枯枝在暖阳的照耀下多了几份安逸,倒不显突兀。外廊尽头是偌大幽静的居室,蓝睿谦道:“专为妹妹改的,老祖宗、父亲与我都着意添了些东西,妹妹看看可还喜欢?”菀儿因瞧着梅韵斋便知大部分是舅舅的意思,还是舅舅细致,记得小时菀儿寒冬腊月常常偷跑出去赏梅观雪,最偏爱梅花。
行至里屋,瞧着整洁温馨的布置便知是蓝母的心思,外祖母是真真疼爱自己的,连窗纱及床纱的眼色样式都与家中相近。看着桌上清雅精致的百褶锦裙、成色优质的首饰珠宝、触之生凉的玉棋、青花瓷样的茶具,点滴皆是真心备置。只一样,坏了整室幽静苍远的气韵,一折屏风,淡黄色,紫檀木,确是难得的上品。可其上双面绣的凤凰于飞图却灼伤了菀儿的眼睛,拨开故家温情,警醒狂风暴雨,棋子翻转变换,当局不可沉迷。
蓝睿谦帮着铺整收拾后便安抚菀儿早些歇下,交代晚些时候再过来看她。菀儿自蓝睿谦走后便屏退众人,踏雪扶霜守在门外,一室清幽,静清意远。菀儿心中暗涌不退,举笔赋词踏莎行:“闲卷芭蕉,暗抛红豆,薄寒细风听更漏,微微心绪有花知,人怜花落花怜瘦。窗纱绕梦,春衫吹透,几回珠染锦帕皱,魂断幽恨问竹斑,湘妃痴怨可算愁?
又随手翻开诗经,只见邶风·柏舟:
泛彼柏舟,亦泛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隐忧。微我无酒,以敖以游。
我心匪鉴,不可以茹。亦有兄弟,不可以据。薄言往愬,逢彼之怒。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威仪棣棣,不可选也。
忧心悄悄,愠于群小。觏闵既多,受侮不少。静言思之,寤辟有摽。
日居月诸,胡迭而微?心之忧矣,如匪浣衣。静言思之,不能奋飞。
从古至今,女子就被定义为一依附体,不得掌控自己的命运。纵然千娇百媚,倾国倾城,文芳百世,盖世之才,终不免被轻蔑,无视,利用,冷落,抛弃,口齿噙香,风华绝代又如何,还不是挥洒诗文疏解惆怅,以换取世人怜悯的瞩目吗?世上弱者必然受欺凌,只好做强者。即是女子注定被抛弃,那就做一个放弃天下男子的女子。
合书起身,菀儿行至棋桌旁坐定,左手执白,右手执黑,风云棋局,变易莫测,醒然决绝,执棋无悔,输赢皆在掌中。未知局势最是有趣,下棋者赌,观棋者服,世事通明皆学问,人情周旋即圣贤。
这边棋子已落,那里大局将起,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