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舞劍》端木潔

6、六、激战 沈冰见她调

　　苗族公主不甘示弱，也带了三、四百名人马，举着火炬，在夜幕下浩浩荡荡从大寨一路发向外城。

　　她马上的风姿飒爽，沈冰也是潇洒挺拔，可两人一照面，都是没来由的一把心头火起。

　　“沈冰，真是好久好久不见了，我听说你养了只狐狸精养到抽不开身，怎么今个儿有那空闲时间，跑来找我区区一名弃妇呢？”她见沈冰一次，就非得重提此事一次。

　　沈冰忍住气道：“雷翠，我不是来找你吵架的。慈姑说，我妹妹跟一名外地的男子来你这里拿『紫蝮邪香』的解药，到现在还没回来，你老实说，是不是你把人扣住了不放？快把人交出来！”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沈菱并没来过这里。你方才不是说了，她跟一名外地男子在一起，说不定是两人看对了眼，就这么偷跑了呢，你会不会找错地方了？”她故意转头把后面三句话说得格外响亮，下人们随之体察上意地哄堂讥笑。

　　沈冰与魏兰兵众们听了都怒火大炽，纷纷叫骂起来。沈冰尤其恨不得能冲上去赏她个两掌，好让她以后不敢再阴损别人。

　　“慈姑既然说他们来这里，就断然不会有错。你既不肯交人，就别怪我就进去把人搜出来！”

　　“笑话，你说搜就搜，凭什么？那么改天我家跑了什么母猪母狗，是不是也可以大举发兵，到别登楼搜上一搜呢？”

　　“你贱嘴烂舌的胡说八道什么！”

　　沈冰听她得寸进尺，不伦不类的胡乱比喻，实是忍无可忍，立时吆喝驱马，奔势如狂。

　　这一看就知道是冲着苗族公主而来，护卫们连忙抢着戒护。她却举手阻拦，大声道：“不必！难道我还怕他吗？”当即抽出腰刀，直往沈冰冲去，强悍好胜浑不亚于男儿。

　　苗族公主一向是个很自负的人，她对自己的美貌自负、聪明自负、轻功自负、毒术自负，而她这些本事也的确是不差。只不过，她最自负的却还是她的刀法，私底下练习时总觉得自己刀术惊人，不费啥气力就能轻易砍光一树的茂盛枝干，简直可以媲美那些有名的中原刀客了。

　　所以她反而从不施展刀法上的本事，打算暗地里练习到连铁寻枫也压过去时，再择机霍然出手，享受众人惊叹的眼光。

　　可是今晚，她已被沈冰彻彻底底的激怒了！

　　她也不知道原先对他的渴望热情，怎会消散得如此干净，她只知道，眼前这个跟沈菱有着相似俊逸眉目的男人，实在令人憎厌至极！

　　沈冰的武器是一双短棍，各重六斤，长为手肘的一点五倍，是量身订制，最适合他灵活运转的重量长度，更兼投入了十年光阴每日练习，就算对方声势逼人，他也不觉得自己会输。

　　待得双方马匹交错，苗族公主抢先便挥出一刀，直削沈冰脑袋，又快又狠，却快不过沈冰早一步向后仰倒，躲开这着。

　　刀光掠眼，沈冰心里怒道：“这疯子，竟然一上来就要取我性命，岂有此理！”他勒马止住，看向对方，明明一介纤瘦女流，下手却这般泼辣刁恶。又想如不是自己遇上秋晴，觉察到男女情爱的滋味原该如此，只怕真会浑噩娶了眼前此女，与之共枕此生。

　　这么一想，心中恶感陡增。两人再度相交，他短棍疾出，猛力打她外肘，平准地敲在手侧经络上。

　　苗族公主手上一麻，腰刀险些脱手，急忙换过手来拿住。沈冰却不缓停，左右双棍舞动如轮，不断向她进袭。苗族公主一刀抵二棍，不过几招下来，已感左支右绌，难已招架，不禁后悔：不让铁寻枫相随前来，是多么愚蠢的事！

　　她很快就领略到青壮男子的气力，原不是女流之辈能比拟的，何况沈冰还打小练武，武龄还至少比自己多了五年！

　　如此僵持不过片刻，已任谁都看得出来，被逼得左手持刀的苗族公主完全不是对手了──尽管她原先就是左撇子。几次想勒马调头，沈冰就是有本事趁隙追击，让她忙乱得连拿疆绳的时间都没有。

　　“雷翠，你已经输了，只要交出我妹妹，就放过你。”他毕竟不想再节外生枝，一旦占得上风，攻势便略缓下来。

　　她虽然看上去已很狼狈，发丝散乱，连珍珠帽也歪歪斜斜，仍硬气道： “都跟你说了人不在这里，你到底想怎样？”

　　“我不相信，除非你让我进去搜个明白！”

　　“好啊，搜得到人，我向你们沈家磕三个响头敬酒认错，但若搜不到人，你却怎地？”

　　“若搜不到人，我一样磕头敬酒，说到做到！”

　　“呸！谁希罕你磕头敬酒，若搜不到人，我要你跪在我面前，献上狐狸精的人头。否则你就算杀了我，也休想让我放行！”就在这么一段话里，她已又跟沈冰交换了七、八招，尽管力气将竭，章法凌乱，依然强亢不屈。

　　沈冰从来也未曾见过如此不可理喻之人，不由得怒火攻心，大声道：“好，我就先杀了你再说！”

　　四名苗族侍卫见他扬眉怒目，真动了气，立时上前救护：“放开公主！”后方还有四名近身侍卫，已搭好弓箭，拉弦如满月，只要主子有丝毫损伤，绝对射得沈冰当场箭箭穿心。

　　阵势惊人，意在扰乱。

　　苗族公主见沈冰果然一时分神，无暇进击，立时就像条看到网漏的鱼儿，赶忙勒马回头。沈冰见她调头，忙喝道：“哪里走！”手上短棍便朝她背心掷出，不料苗族公主竟也霍地转身，射出一大把银针。

　　沈冰见机极快，当即抽出腰间一柄大折扇左右挥挡，把银针尽数挡下。鉴于苗族擅发毒针毒粉，他在秋晴的建议下，让今日前来发难的弟兄们每人都带着一柄，果然派上用场，毫发无伤。

　　但苗族公主就没这么好运气了。她不转身也就罢了，一转身，那短棍恰好打在左胸，霎时如千斤锤撞上，脸色煞白，气血翻涌，几欲便要吐出一口血来。

　　这时四名护卫已来到她身旁抢忙扶住，都是一脸忧色；惟那四个早该发箭的弓箭手，却还是未有丝毫动作，因为就在他们拉弓的同时，魏兰的□□手也已就定位，一样神准地对向他们的主子，双边皆不敢妄动。

　　结果，苗族公主还是受伤了，而且伤得不轻，捧心蹙眉，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一时间双方情绪高涨，骂声不绝，如猛犬狺狺，一触即发。

　　苗人尤其倍感愤怒委屈。他们的翠儿公主既娇贵又聪明，在苗族的五位公主里头，最为拔尖出色，一向是他们的骄傲。而今不但被沈冰弃若敝屣，还在这样的场面下尴尬受伤，简直就是天大的羞辱！

　　所有苗人都拔出了配刀，只待一声令下，就准备冲上前将沈冰千刀万剐；仅管他们也都看到了魏兰的骑兵与□□手，同样是铁意坚决，要救回他们的小姐，可他们不怕。虽然人都怕死，但若是为了公主而战死，这一干士兵反而会觉得很光荣。

　　沈冰见气氛炽烈，愈来愈难控制，当先举手制止自己的手下保持冷静，勿要受激，紧接道：“雷翠，方才是我一时失手，并非存心伤人。只要我确定我妹妹不在这里，他日我一定登门陪罪，望你能给个方便。”

　　苗族公主只是蹙着眉头、揪着心口，听到沈冰的话后，嘴唇虽勉强掀动，却出不了声。

　　忽地，有人豪气地代替苗族公主发声：

　　“要搜便搜吧，谁让我们这么倒霉，认识魏兰这等芳邻，不让你们进去搜个彻底，恐怕今晚谁也别想安稳睡上一觉了！”

　　一匹快马疾驶而来，哒哒哒地。

　　那人还在远方便先声夺人，一会儿即来到队伍前方，冷睨沈冰，正是铁寻枫。

　　“铁长老见谅，我只是……”沈冰见是她来，事情便要有些棘手，待要解释，铁寻枫却不让他把话说下去，头一撇，鼓足丹田对手下们喝道：

　　“传令下去，开启寨门，所有人回去把房间里的柜子箱子全部打开，至于兵器库、丹药堂、蛇房、水牢、囚室等处，也通通不准上锁，务必把大寨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翻出来让人瞧个清楚明白，让人无话可说，听到没有？”

　　“听到！”

　　苗族士兵齐声回答，以高亢的嗓音回应铁寻枫的激昂，气势奔腾悲壮。

　　这下子，沈冰反而骑虎难下，苗族人一副凛然不屈的德性，一旦搜察未果，岂还能轻易善了？可是不进去搜，难道大老远的来到此地，就这么道歉陪罪，摸摸鼻子走人吗？

　　眼看铁寻枫指挥士兵们调头，他更觉进退维谷。

　　苗族公主惨白的嘴唇，却在微微冷笑。

　　正当踌躇之际，魏兰的人马忽然微见骚动，由远而近、由后方至前方，只听得族人们纷纷行礼道：“见过族长！”、”族长好！”声音此起彼落，不一会儿，一名轻裘缓带，气度雍容的长者，便从人群中走到中央来。

　　这人一露面，原本纷扰的场面忽然安静下来，每个人的目光都往他瞧去，正是魏兰族长──沈幽燕。

　　沈冰见是父亲，连忙下马迎上去，道：“爹，你也来了！”他以为父亲是前来相帮，不料沈幽燕责备地横他一眼，斥道：“我若不来，如何替你收拾烂摊子？”一转头，即与铁寻枫对上了眼光。

　　沈幽燕立刻抱拳道：“还请铁长老收回成命。这苗族大寨，魏兰万万不敢冒犯！”

　　铁寻枫勒马来到他近前，居高临下道：“沈族长，为什么不要搜查了？莫非已找到沈姑娘了？”

　　沈幽燕摇头道：“非也，小女至今未归，也不知出了什么事情，确实让沈某担心不已。只不是这原是沈家的家务事，无凭无据，怎可冒昧打扰？唉，说来也是小犬鲁莽，不先到附近再搜找搜找，竟然不分青红皂白，带着大批人马前来兴师问罪，实是抱歉之至。还望公主海量包涵，千万别跟小犬一般见识，待小女的事告一段落，老夫一定领着劣子亲自上门陪罪。”

　　铁寻枫冷笑道：“沈族长这话若是早些时候说，或许是能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可如今沈冰打伤了我家公主，这可该怎么办呢？”

　　“有这等事？”沈幽燕立刻板起脸，厉声训斥：“你亏负公主在先，怎还能动手伤人，快给我跪下陪罪！”

　　“爹，您在说什么啊？”

　　沈冰一脸莫名其妙，死也不肯下跪。他原本无意伤人，若不是雷翠华企图暗算，心窝口也不会吃上那一棍，根本就是自找的。却不料双腿一痛，父亲竟一脚扫向自己下盘，顿时不由得双膝屈地。

　　他立刻要站起来，沈幽燕却更快的按住他肩头，手势沉重，沉声道：“如果公主不肯原谅你，你今晚也不必回别登楼了！”

　　沈冰一诧，望向父亲：“爹！”但沈幽燕回应他的，却是严峻逼人的目光。这下子纵不甘愿，也只得忍着气，勉强道：“雷翠，对不起，打伤你是我不对，求你原谅我。”

　　苗族公主听他声调平板，毫无诚意，不禁皱起了眉，别过脸去。

　　沈幽燕即加重手劲掐转沈冰颈肩穴道，沈冰疼得忙大声道：“公主，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有眼无珠，鲁莽行事，才害得你今晚受这么大委屈，求您见谅！”他一面说着，脸皮耳根也同时涨得通红。

　　如此摇尾乞怜，他简直不知道身后那些忠心耿耿的部下们，今后会怎么想他？

　　可话一说完，苗族公主的脸上还真带着一丝舒坦的笑意，勒马来沈冰近前，道：“好吧，看在你这么诚意道歉的份上，就不跟你计较了。”她方才一直运气调息，胸口疼痛略减，已可以轻缓的说一些话。

　　但就算可以说话，也不会是好话：

　　“反正你也是牵挂妹子，情有可原。就看在你这么挂心的份上，明天我就把沈菱跟那外地男子一齐消失无踪的消息，发布给邻近各个部落，请他们一起帮忙寻找，相信很快就会找到人的。”看着沈冰讶异且愠怒的神情，苗族公主更加快意，苍白的脸扬起一抹灿笑，向铁寻枫昂首示意后，扬长而去。

　　转眼，苗族士兵们便都收队了，无垠的黑慕下，顿时只剩魏兰人马的火光，居然显得有些失意孤寂。

　　沈幽燕道：“咱们也回去吧！”

　　沈冰不解，激动的问向父亲：“爹，你没听见她说的话吗？那种话若传出去，阿菱今后还怎么做人？你为何还要我向她下跪求饶？”

　　“你如果希望阿菱在他们手上多活几天，就不要觉得委屈。你私下调动兵马的事，我还没跟你算帐呢！”沈幽燕反而横他一眼，眼神尽是责备，话一说完便当先离开，将沈冰抛在后头，显然对他未经商议便莽撞行事，十分不满。

　　而另一边，苗族公主回到大寨，一路上始终摸着心口，疼痛难当。这般可怜模样，不但苗王瞧了气愤非常，连铁寻枫也忍不住问道：“公主，您这么简单就放过沈冰，岂不是太便宜他们父子俩了？”

　　苗族公主服过汤药，冷然道：“谁说要放过他们了？方才我是太疼痛，急着回来疗伤，才未跟他们多作争辩。何况要报这仇，也不必急于一时。等我潜入别登楼后，多得是机会呢！”她的脑中已在盘算，真要到了那一天，该下哪些毒物让沈家父子与秋晴好好享受享受。

　　于是过一会儿，苗族公主便主动与大家商议那套”潜入别登楼”的计划，她凝神专注，绝不遗漏届时每一个可能会发生的细节情况──

　　“……这样大致都妥当了，唯一不清楚的，便是那两个外地男子跟沈家到底是什么关系？”

　　“公主，这两人可袒护沈菱了，我们发难时，那个使刀的壮汉先是一人独战八勇士；后来我吹射毒针，另一个比较高挑傲慢的，更是一把抱住沈菱躲到了马匹后头。由此看来，他们跟沈家的交情必不单纯！”

　　苗王道：“想知道他们跟沈家的关系还不简单，这就把那男的抓过来盘问不就得了？”

　　苗族公主点头道：“也好，他的麻药应该也差不多退了。”即命下人将关在房里上官夜天带来。

　　不料，下人去后不仅没带人过来，反而神色慌急的返回道：“禀大王，大事不好！那男的不见了！”

　　苗王霍地起身，喝道：“什么不见了？把话说清楚！”

　　等到三人听罢，脸上皆露出了不敢置信的表情，立刻直赴那房间。

　　那房间，叫作蛇房，是苗族公主特别为上官夜天准备的，里面养着三十二条花纹斑斓的毒蛇，每一条都跟沈冰的短棍一样粗，毒牙尖利，生性凶猛。

　　她之所以将这些毒蛇跟上官夜天关在一起，不为别的，正是要防他逃走也防别人来救他。

　　当时她将上官夜天的双手双脚紧缚向四边床角，再向床上洒了一种叫作乌木香的驱蛇香料，只要上官夜天安安份份的躺在床上，就绝对不会有丝毫危险。

　　可如今，他们望着房间内的景况，倒抽口气，脸色也僵了，简直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三十二条蛇，已没有一条是活的，全都被人钉死，钉在地上、墙上，柜子上，以及装饰的树枝上！蛇头上都牢牢嵌着一根竹签，入墙三分，就是折断了竹签也还拔不出来。手劲之强，连铁寻枫也远比不上。

　　至于人质，自然也不见了，大床空空荡荡，只剩床角的麻绳有利刃切断的痕迹。

　　苗族公主霎时一阵惊愕，心窝的撞伤似乎又更痛了。那些毒蛇是经过混种培养的，每一条都毒性猛恶，珍贵非常。

　　只见蛇尸未僵，显然敌人离开未久。

　　苗王立刻朝门外怒喝：“来人！快来人，人质被劫走了！别放过每一个地方，快去把人给我搜出来！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