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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晋朝之风 下界又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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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界又是一世一秋,甫一日,颜逸自寒食散的昏睡中悠悠醒来,在梦里他乡走了一遭,半分痕迹都未找到。他垂眼瞧着拱在他怀里的一团乱糟糟的头发,脑子里的清明一下子成了浆糊。
他挣了挣胳膊,那拱在他怀里的脑袋颇为不满的咂了咂嘴,将脑袋在他怀里蹭了蹭。半晌,那脑袋似有所觉,迷迷糊糊抬眼,一双杏核似的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然后她嫣然一笑,甚为镇定的坐起身来,缩到床脚,垂头捂着脸笑着道:“是梦,只是梦,谢玉啊谢玉,你怎地又做这般无耻之梦呢……”说着还状似豪气的“呵呵”了两声,垂着头一动不动。
颜逸淡淡地看着她,见她退得足够远,满意地坐起身来,掸了掸被揉皱的衫子。这才瞧见她一身男子的装束,若非散了头发,大约也看不出女儿身。
房间里一下子寂寞无声,因而尤衬得屋外的骚动明显得很。谢玉本戳在床脚一动不动的等着梦醒,猛然听到外面男人中气十足的喝声,瞬间白了脸,她抬眼嗔目看着他,脸色更白了一分,一个转身猛扑出去,从床尾直直摔落了地,“咔嚓”,手腕儿落地时猛地折了,“啊……”她痛呼出声,眼里迅速笼了水汽,却也顾不得,撅着屁股往床底爬去。
屋外谢中军领着一群谢府的家丁和侍卫将迎客楼团团围住,谢中军中气十足道:“谢家找人,不必惊慌。给我里里外外的搜,不许放过一个房间。”
敢在兰亭县大张旗鼓找人的谢家,唯有那一家了。颜逸悠悠下床,坐在桌前,面前瞬间多了杯雾气腾腾的热茶,青翠的釉色衬着白皙修长的指尖,如墨如画。颜逸微微俯首啜了一口,昨日谢家二小姐谢玉大婚,如今大张旗鼓找人的乃是谢家,看来是新娘不见了。
听闻谢玉谢二小姐乃谢道规的掌上明珠,德义俱佳,诗礼贯通。他垂眼看着这会正撅着屁股往床底下爬的谢玉,咳了咳,当真“德义俱佳”。
“谢家找人,还不快让开。”谢中军这厢在颜逸房外停下,冲着挡在门外的一个清俊的年轻人喝道。
那年轻人连眼都未抬,抱着剑淡淡道:“请谢中军移步他厢,我家大人尚在寝中。”
谢中军窒了窒,谢家虽祖居会稽兰亭,然于晋朝来说,曾有三朝辅政之功,连当今圣上也尊他家大人为帝师,自执学生礼,他可不知这晋朝上下还能有人盛名比过谢家。想到这,他的胆子又稍稍壮了点,沉声问道:“敢问此厢歇息的是哪位大人?”
那年轻人淡淡道:“颜逸颜天师……”
谢中军未及反应,倒是他手下一众家丁及客栈中的诸人都惊了一惊,颜天师……
颜逸在民间呼声极高,被称作颜天尊,听闻他曾肉死人,生白骨,通晓阴阳,掌生死,断阴狱。又曾为数月未大雨的封县求告了大雨,一夕之间,救数万百姓。又曾往边疆止兵戈,息战火,让边关流民有生养吐息之所。因而受他恩惠的人逢人说起都要十分尊敬的称一声天尊。
谢中军看见客栈了大半的人都跪下了,有些愤怒,盖因谢家从不相信怪力乱神,他冷冷道:“不过是一个欺世盗名的骗子罢了。”
那年轻人听得此言,缓缓抬眼,淡淡扫了他一眼,手中剑方要出鞘,却听房中颜逸道:“凤竹,不得无礼。”
凤竹立刻垂眼,应了声“是”,收了满身的杀气。
谢中军立在门前,洋洋拱手对着门内道:“谢家找人,望天师配合。”说完一掌拍开房门。
颜逸端坐在桌前,右手按着茶盖,微微抬眼,眸光清明,却让谢中军额上瞬间出了层汗。他兜眼瞧了瞧,见房里一目了然,并无其他人,又拱手道:“公务在身,望天师恕罪。”说完匆匆往下一间房去了。
谢玉躲在床下,忍着手腕上钻心的疼,听得人息渐没,松了口气,掀开床帘慢吞吞爬出来。她家老头这回肯定不会放过她了,这么大张旗鼓的寻人,倒是一点都没顾及老头自己的颜面。她托着腮坐在地上愣了半晌,萧家司马家傅家都去不得了,如今这形势,好生不明朗啊……
如今她逃婚的消息怕早就闹得满城风雨,不知道苏苏听到又会怎样……她默默自地上起身,将痛得麻木的手腕揉了几揉,猛然撞上颜逸凉凉的眼神,心里一惊,瞧着那万分熟悉的容颜,突然想起她好像忘了件顶重要的事情,为什么梦了这么久的人会变成大活人了……
半晌,谢玉呆呆道:“你……谁?”
颜逸持着茶盅抿了口,半晌,挑眉看她道:“我……颜逸。”
谢玉仍是一副呆呆的模样,拿捏许久,吞吞吐吐道:“颜逸……谁?”
颜逸一笑,露出细碎的月色牙齿,那牙齿……谢玉觉得过白了,有些惊悚的感觉,抬眼对上他的笑,不是错觉,连那笑都有些惊悚。
谢玉脸上忽然就红了,化身以来她就失了好些记忆,一些细枝末节的事情还是苏苏告诉她的。她常梦见面前这人,却不记得他是谁,如今听说他叫颜逸,确确实实连半分印象都没有。
梦里他多是一身红衣,流苏飘散,张狂而自在。她常自远处偷偷瞧他,瞧他舞一柄亮闪闪的剑,将剑花舞得满天满地。近日里梦也张狂起来,常梦见些床第间的东西,譬如今日她从他臂弯里醒来,若往常一般,只不过往常他总弯着眼睛凑过来在她额上啄上一口……
谢玉闭眼摇了摇头,都是些绮思逦梦罢了,大约她常看些世面上流行的话本小说,因而发些怪异的梦……
身后门“吱嘎”一声开了,谢玉浑身一怔,抬眼看去,瞧见一个清俊异常的年轻人端着托盘进来,才放下一颗本就沉沉的心。
谢中军在迎客楼里找了半晌,没有收获,便收了兵往别处寻去。颜天尊在迎客楼现身的消息却如潮水般滚滚涌向了整个兰亭县和会稽山。迎客楼里拥了很多人,颜逸淡淡听着凤竹的话,捏着茶杯盖的手顿了顿,顺手将杯盖抛了出去,凝成一个一模一样的颜逸,挥手将他送出了门。
彼时,谢玉正端坐在桌前喝着凤竹送来的白粥,嘴里塞了几个包子。她这副吃相将一向淡定的凤竹惊的嗔了目,天上地下,大约找不到哪个女子能有这般生猛的吃相了。凤竹抽了抽嘴角,忍不住道:“谢家是饿着二小姐了吗?”
谢玉方听了这话,冲凤竹翻了个十足的白眼,又将凤竹对她的印象刷低了一档,谢玉使劲咽了咽口中的包子,又吸了口粥将包子安然送入胃中打了个嗝道:“非也,小姐我这般如狼似虎的吞咽方法别有风趣,我竭力推荐凤竹你改日试试。”说完捏起凤竹为颜逸准备的白帕,就着白帕一个小角,将刚刚撑得极大的樱桃小口揩了揩,又打了个嗝。
凤竹极力咬着牙,求救似的看向他家主子,见他家主子八方不动的坐在桌前,右手扣在桌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猛然臊了一脸,果然是他最崇拜的帝君上神,见到这样的事情都能这么镇定,再看看自己,果然修为欠缺,实在惭愧……
谢玉见折腾的差不多了,甚为欣慰的将掉在地上的高帽拾起来掸掸灰,捞起散在背上的青丝挽了挽塞进帽子里。
颜逸抬眼看着她,静静道:“这是要去哪里?”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有缘再见吧。”谢玉有意别开眼睛,不看颜逸,梦里的事情做不得数,现下还是逃婚要紧。至于璇之,她猛地将这个人的名字往心里藏的深些,璇之虽好,绝非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