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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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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棵树又高又大,树冠茂密枝叶繁盛,远远望去,便如一丛绿云一般,团团圆圆,不知长了几许年月。
方剑吟紧紧地抱着方小呆,他虽然已经下山办过几回事,但走得不远,实际经验也并不多,说是纸上谈兵亦不为过。封禅山偏离中原,周围民风淳朴,居家百姓多半牵名挂姓,远远近近都拉得起一星半点亲缘,简直像个远离世间的桃源乡。禅剑门上下功夫都不高,更因为遗失了剑谱实力大失,一些嘴损的邪门歪道干脆便叫他们残剑门,讽刺连吃饭的本事都保不住,名门正派这般难听的话是说不得的,却也难得如何尊重照护,到了方开这一代,为人嘴拙不善言辞,几次下山来,更是气得连门面上的样子也不做了,直接打发自己门上下唯一办事稳妥的大弟子出来遭罪。
也因为剑谱遗失,禅剑门上下练的都是方开祖父方真根据残本又补圆的剑法,可惜方真虽说天分尚可,比之落禅剑师仍是差之远矣,所以导致满门实力内缩,个个功夫平平。也包括方剑吟。
而方剑吟虽说武功远达不到江湖一流,却有个别人比不得的地方。他是个弃儿,极幼时被丢在封禅山脚下,时值寒冬,方开夫妇捡到他时几乎去掉了半条命,就剩了一口气吊着。薛红梅拿心口捂着抱回来,一小口一小口的热水暖着,好容易才救了回来。但说也奇怪,也不知道是冻坏了哪里,方剑吟渐渐长大后,方开夫妇才发现这孩子没了味觉,吃什么东西都没有区别;也同样不知是否与此有关,方剑吟越长越大,却有了这么一个特长,说得糙点——鼻子比狗还灵。
而眼下,抱着小师弟钻在树冠里的方剑吟,就是远远嗅到了一股极浓又混杂着诡异香味的血腥味。他虽然远算不上智计卓绝,但也不愚笨,何况眼下又带着稀里糊涂不管事的小师弟,自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当避则避,别卷进了人家的江湖仇杀。
方小呆却是不懂的。虽然还是初夏,但这一路上日光颇足,他提着小心躲着师兄跟踪更是累得不行,好容易得块树荫休息下,却连半块干粮也没吃下,这会钻在树上,被枝叶刺得浑身发痒,忍不住就扭来扭去地瘙痒。
方剑吟心里焦躁,又不好出声,只得把手臂收得更紧。方小呆突然间毫无半点距离地贴在师兄怀里,一时呆愣住,连痒都忘了。自他长到十五岁上,方剑吟便觉得小师弟对自己依赖太过,不许他在自己房里歇了,不管他撒娇撒泼,总之便是不可二字砸下。所以此刻又与师兄紧紧贴着,闻着师兄身上的味道,尽管都是汗水味,方小呆还是脸蛋通红,不再动了。
这厢心神浮动,方剑吟却是半点都没注意到。
他初次远走,江湖经验少,方开夫妇也不是个会教人的,何况此时带着师父独子,心里砰砰直跳,只盼一切麻烦事离得远远的才好,却不知,无事便休,若麻烦对准你的头上撞过来,只是断然躲不过的。
心念转动,电光火石。
方小呆满脸通红蹭在师兄怀里,方剑吟放目远望,只见远处一白一花两道人影,闪电一般,眨眼便到了十丈之地。
身着白衣之人使把长剑,黑发紧紧束在脑后,手上戴着银白手套,满身上下除了一张脸,便无一处露在外面,而此刻他白衣染红,半幅衣服都沾了血,甚至点点滴滴挂上了俊美的脸,看起来颇为可怖。那把长剑通体冰白,剑刃一线血红,形式古朴,应是传言中的浣雪剑,那么这白衣之人便应是寒霜门的掌门小师叔寒瑰,方剑吟暗忖。而与寒瑰对敌之人一直背对他们,看不到脸孔,只见他一身衣衫古怪之极,左半身血染一般的红,右身又是滴翠一般的洗绿,长发胡乱披散,发根漆黑,到了发梢却渐成雪一般白,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阴森诡异,与浑然正气的寒瑰形成了鲜明对比。
寒瑰是武林排行前十的人物,这怪人看来武功却并不稍逊,浣雪剑更是出名的神兵利器,怪人手里却只一只漆黑弯曲的奇异树枝,方剑吟嗅到的那股异香便来自于此。那树枝看来粗糙脆弱,却能与浣雪剑招招相撞扔不折断,方剑吟虽然心知撞见了不该见的,也不免啧啧称奇。两人武功都极高,片刻之间已过了几十招,方剑吟武功低微,许多都看不出,只勉勉强强数着招式,心下盼望两人快快离去,好带着小师弟远离此地。
可惜偏偏事与愿违。
两人一路打过来,却停着老树下不远处胶着起来,像是较量起了内劲。须臾,那怪人身影一晃,转过了半身来,方剑吟这才看到他侧脸雪白,毫无半丝血色,左臂上衣衫破裂,竟是已然受了不轻的伤,血把那半扇绿衣都染成了黄褐色。怪人踉跄几步,歪在地上。
寒瑰冷哼一声,剑指怪人胸口,他的声音也如人一般冷如冰雪,“冼星河,今日定不能让你再跑了去,月前沈家灭门,是不是又是你做下的?”
冼星河微微一笑,他的声音却是奇异的美妙,像是冰晶相撞的清脆,偏又含着一丝魅惑,“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杀了便杀了。他多看我一眼,我就杀了他全家,又怎样?”
寒瑰眉间杀气大盛,一剑便要刺下去。剑刺到一半,却听冼星河讽刺一笑,寒瑰心下大震,忍不住吐出一口血来,浣雪剑自冼星河肋侧滑过,只留下一道浅浅伤口。
“你千防万防,却可知我手中这枝碧珠木乃天下剧毒,只要我以内力催动香气,吸得一口,便透入骨髓,不灭不去?”冼星河占了上风,用手中木枝支撑,站了起来,“这一路上过来,你已不知吸了多少口,”他浅浅一笑,声音温柔,语言却极恶毒,“你再不回去求寒掌门解毒,便要自骨头根儿烂起来,变成一滩肉泥了。”
寒瑰狠狠瞪他一眼,却知此刻二人两败俱伤,已无再战之力。他性格果决,立时发足狂奔回去求助,连半个字也没多说,转眼便不见身影。
冼星河极轻极淡地叹了口气,屈膝坐在了树下,运起功来调息休整。
方剑吟眼见这一幕变故,心下惶恐之极,他武功低微,此刻见这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坐在树下,心念转动间想了百八十个法子,却没一个管用。方小呆虽然呆,也不是傻子,紧紧靠在师兄怀里一动不动,只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冼星河仍是坐在树下打坐,突地笑了,还是一般的温柔,却吓得方家师兄弟心神欲碎。
“两个小子听得够了,下来叫我瞧瞧样子可好?”他言语之间听着谦虚相请,方剑吟却从方才他与寒瑰短短对话之中知道此人喜怒无常,怕是转瞬之间便要下毒手,他武功低微,万万不能保得二人周全……只希望自己奋力一搏,能拖得片刻叫小师弟安全离去,便是上天垂怜。
这般思索之间,冼星河又开口笑道,“你们若不下来,我便上去了?”
方剑吟心中巨震,只等立时出手……却见方小呆勇敢地看他一眼,跳下树去了。
小师弟……方剑吟无法,也只得跟着跳下了树,伺机再作打算。把方小呆拽到身后,方剑吟抬眼看去,却见冼星河转了过来,正笑吟吟看着他二人。
他眉目秀美至极,蹙眉之间,仿佛一江山水都凝在一对眸子之中,笑容轻轻浅浅,烟笼寒水一般,竟是从没见过的美人。
可此刻师兄弟二人的关注点却不在那一张美极的脸孔上,而是望向冼星河左颊。那里深深划下一个贱字,竟似是沾了朱砂,笔画嚣张放肆地占据了一大片雪白的脸蛋,引人注目之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