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之声》佐寒

3、沙漠之神

　　风声忽然变得尖锐起来，像高吹的哨子扯拉着人的耳朵，向导们脸色齐刷刷变白，哆嗦起来。人们的衣服被猛烈掀起，车队上遮盖货物的油毡布拍打在车轮咕噜上，噗噗作响。
　　库里埃扯扯身上衣服，脸色暗沉，忽地叹气。
　　阿骆微垂目，沙暴来了。
　　“大神啊，沙漠之神啊！”一位裴姓商人尽全力拉扯着驼背上在狂风中摇摆不止的商货，反而被狂风兀地刮出几步去，连着与骆驼相连的褡裢都撕扯成了两半。这商人曾在路途中见阿骆人小又枯瘦可怜，便予过他小半壶白水，在这般恶劣情境中，白水如金水般珍贵，滴水之恩，真是要涌泉相报的。阿骆悄悄伸出手，蹊跷的一提，便又好似风将这人刮了个圈儿，回到骆驼身边来，库里埃瞧着稀奇，却也不甚惊讶，只以为是风力突转了向而已。那裴姓商人见阿骆指指他自己和身边的人，皆是里里外外将口鼻眼罩了三四层的样子，便也学过，将被扯坏的褡裢马虎罩在头上，裹了二三层，三人将身边几匹骆驼扯至一起，用绳子将自己与骆驼固定，翻过身内朝里的靠在骆驼身上背风方向。也有商人学着他们一般行径的，却未如他们这般熟练有力，还没将骆驼扯近就被狂风吼叫着撕扯开距离更远，更有那被绳子与飓风搅成几块的，人在风里的惨叫声呼救声哪里又及得上风的呼啸声响。
　　只见身边一人似要向他们这方走来，却一下被飓风扯走，撕成数片。库里埃艰难地低下头，似乎嘶哑着声音说了些什么，然而无人听见，也无人回应，只有这不断被刮起落下的货物及风沙在耳边提醒，这就是沙漠，生命脆弱如斯，请认真倾听这幕死亡。

　　他们坚持了数个时辰，风声终于渐渐小了，夜色拉开帷幕。待得阿骆刨开风沙解开那裴姓商人身上的绳子，他立时哆嗦着倒在沙地上，他连抬手的力气也无，只能仰首看向周围，这时的沙漠静得令人窒息，周围哪有什么人影，只见几匹散在疏疏拉拉的骆驼孤零零的站在寂静的沙地里。他忽然尖叫一声，阿骆疲惫的伸出手，在他身上点数下，他顿时哑了声，只大张着嘴。库里埃也艰难解开了身上绳子撑着骆驼站起，慢慢揭开头上几层布料，沙土随布一层层落下，他声音沙哑无力，“你不是阿骆？”
　　阿骆见他诧异，朝他笑笑，道，“大叔，我是阿骆，只不过是会一些防身的小功夫的阿骆而已。”寂静的沙漠，昼夜间温度差异非常大，他们二人说话间都是哆嗦的。
　　库里埃哆哆嗦嗦的从里衣里拿出个年久破败的酒囊子来，拨开塞子就是咕隆咕隆两口，他喝完又将酒塞小心翼翼的塞上，递给阿骆，示意他也喝一口，阿骆伸手接着谢过之后轻呡了一口。正要将酒递过，就见库里埃仿佛从酷寒里舒缓过来般打了个哈欠，看见阿骆这般举动，不由笑道，“多喝些吧，若想活过漠上的夜晚，可绝不能少了它。”阿骆无奈一笑，只好喝了口，轻轻呛咳了声，一向清朗的嗓门竟暗哑不少，一时忽觉嗓子火辣辣的，之前与三位兄长一起时不是没喝过酒，但从来都是琼花小酿、芙蕖酒珍，闻着清香喝着雅淡，故而喝了库里埃的漠边烈酒，不多时便双颊生热。
　　阿骆犹豫了下，又将裴姓商人的穴道解开，待他将裹头的布取下后让他也喝了口酒。经点穴一事，那人虽看着阿骆又惊又怕，却是较先前平静许多，但还是脸色灰败，浑浑噩噩的样子，他将酒囊返还，坐离阿骆远了些，又兀自发呆。三人想着之前的恐怖经历，一时无语。
　　突想起之前皆因库里埃让他和自己把骆驼的聚到一起，相携着将骆驼固定，并将自己与之捆做一堆，藏于侧腹的举动，他们才能奇迹般的在沙暴中活下来。阿骆不由开口问道，“大叔，你之前经历过沙暴？”
　　库里埃苦笑一声，“之前与你说过，我是遗腹子，故少年时便跟着商人们打打杂买卖些行走漠上的营生，谁知有一年得罪了邻居的儿子，与一个小商旅一起被骗进大漠，也是遇上沙暴，幸而遇见……遇见了些贵人，教我此法，才得以苟活。如今迫不得已又重新做上这营当，行边走漠也有数年，平时官道虽十分昂贵，倒也能保八分安全，少有出事，然而最近却听说沙漠里走官道的不少商旅都失踪了，守城的兵士均推给强盗，可如今想来，却是官道出了问题。”
　　“官道昂贵，近来还常有莫名消失一说”，裴姓商人突然小声接口道。
　　阿骆望他一眼，略沉思后似疑惑道，“我听说漠上还有一条道路，既安全价格又适宜，既然官道昂贵近来又不安生，那大家为何不走那条道呢？”
　　库里埃与裴姓商人突然噤声，不大会儿，库里埃叹息道，“阿骆，你是不常走这大漠，这话也就大家私底下议议论论，放明面上，少有人敢说的。”
　　裴姓商人防备似的望向周围，轻咳一声道，“小兄弟，刚才见你那一手我还以为你是……”
　　库里埃瞧他一眼，对阿骆道，“连我也以为你是……”
　　阿骆挠头不解，转转眼睛望着他们，裴姓商人又说道，“常走漠上的老行商都知道，走沙漠，分旱路和水路。旱路就是朝廷开的官道，在沙漠中保命倒是尚可，只是这命留下了，全身却被剐掉一层厚皮。商人是第三流的下贱人物，整日里熙攘，皆为利来利往。正所谓是“旱路好走，货难回头”，说的就是朝廷那高得可怕的关税。”
　　而水路，则是货场里的黑话，说的是驰骋沙漠的狼王开的路，也就是私道。狼王在漠上称王已久，辗转沙漠各处，是这片黄金大地的最高统治者。朝廷通缉多年，却从未在他手里讨到一点好处。一是他手下能人众多，战将勇猛；二是论起对大漠的了解，当今世上怕再无他人能胜过他。世人皆传道，狼王手里有一张多年前戮尸荒野打杀劫掠的十字沙盗藏宝图，上面不但有西沙漠的最精确地形图标，还有十字沙盗多年劫掠所得的财宝埋藏标识。只是不知这朝廷通缉他是否对这宝藏也有一丝旖念。经这二人陆陆续续补充完，阿骆似明白的一点头，小声嘀咕道，“这么多趣事儿，平漠师兄都不说来听听……”
　　库里埃疑惑道，“什么？”
　　少年干咳两声，摆手道，“没什么没什么，大叔你们接着说吧……”

作者有话说

　　小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