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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是谁动了我的弦 一吃过了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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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吃过了稀饭,祝福熟练地把一个枕头垫在莫北背后,让他半坐半靠在床头。老顾笑眯眯地对莫北说:“你看我们小祝,手段越来越像样啦!”祝福看着莫北猛点头的模样,想起以前数学课上,老师讲附加题时,大家都云里雾里,只有莫北频频点头,让老师如遇知音……
等祝福回过神来,只听莫北说:“……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那么多A国人,我们被包围了,好不容易打出一个小缺口,队长说我年纪最小,伤也最轻,硬是把我推了出来,当时我脑子完全蒙了,只听到队长喊,别回头,快跑,给我拼命跑……”
莫北咬着牙,浑身颤抖,似乎用尽力气,才忍住没有痛哭出声。
老顾拍了拍莫北的肩膀,朗声说:“小伙子啊,以后的日子还长呢……”正想再安慰几句,却听到门外有人大喊:“老顾老顾,王家的媳妇要生了!”
老顾三下五除二收拾好医药箱,匆匆说了句“你俩叙叙旧”,就跟着来人出门去了。
门吱吱呀呀地关上,许久,屋里安静得让人心颤,仿佛有根弦绷得紧紧的,却没人去拨动。祝福和莫北各自垂着头,看着彼此年轻的脸,想起校园里那些晴朗干净的日子,又想起之后见过、经历过的血污,都沉默了。回忆往昔青葱岁月让人忧伤,询问近况又怕会揭开心上刚刚愈合的疮疤,两人都不知道说什么,能不让对方,也不让自己难过。
后来祝福想起那段长久的静默,觉得那时才懂得了,什么叫,“无语凝噎”。
最后是莫北先打破了沉默,他说:“祝福,你有眼镜布吗?”
祝福愣住了,没想到莫北没头没脑地冒出这么一句。她呆了呆,才回答道:“有的有的。”她走到自己屋里,把整个书包抱了出来。
她回到莫北床前坐下,把书包放在膝头,掏出眼镜盒,打开,取出眼镜布递给莫北。莫北没接,而是看着她说:“是你的眼镜花了,擦擦吧。”
二
祝福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说:“原来你是看不下去了啊。”她摘下眼镜,轻轻地向镜片上哈气,再小心翼翼地擦去镜片上的白雾,重新将眼镜架回鼻梁上。“啊,世界清晰了不少。”她感叹道。
莫北也笑了,指了指自己的眼镜,说:“你的眼镜还挺□□啊,你看我的,镜片也碎了,眼镜腿也折了,跟我这胳膊一样一样的。”祝福忍俊不禁,带着笑说:“还有一点一样,都是老顾‘修’的!”嘴里开着玩笑,祝福心里却一阵酸楚:当时老顾在给莫北诊治,自己拿着这副眼镜去清洗,眼镜上泥点和血液混在一起,她洗着洗着,眼泪就不争气地落了下来。
这番心思,莫北自然浑然不知,反而还因祝福的俏皮话哈哈大笑起来,引得祝福也扬起了嘴角。这样一来,屋里的气氛轻松了许多。
那根看不见的弦,终于被轻轻拨动了。
三
莫北看了看祝福的书包,漫不经心地说:“还是原来那个吗?”祝福用力地点了点头:“是的!”她打开书包给莫北看:“你看,眼镜盒、笔袋,都是原来的。”她顿了顿,神情黯淡下去:“只有课本在路上送人了,当时要走山路,书太重了,实在背不动。”莫北陪着叹息了一声,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那卷子呢,扔了吗?”
祝福扬起脸,得意地笑了:“还真没有!语数外的都在呢!”她拿出一张卷子,小心地摊在莫北床上,语调里是掩饰不住的兴奋:“你看你看!”
这是一张数学卷子,印在灰扑扑的纸上,抬头是“清川市xx区xx年高三数学质量调研”,下面一行是姓名,班级,学号。莫北小声地念:“祝福,高三(1)班,36号。”祝福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埋怨道:“你干吗读出来呀!”莫北尴尬地笑笑,重新低下头去看卷子。第一大题是填空题,莫北一道道题看下来,看到第7题,沉吟了片刻,抬起头,认真地对祝福说:“你这道题算错了。”
祝福凑过去看,是已知矩阵,求复数z,自己的答案是一个带字母的分数式,可是她现在一点也想不起这样的题应该怎么做了。她被一阵恐慌攥住:不会做了!我都忘了,都忘了!她看着莫北仔细读题的模样,心头又涌起更大的恐慌:会做又有什么用!我们难道还会有机会去考那场“最重要”的试吗,等战争结束,我们都老了吧?二十五岁?还是三十岁?甚至四十岁?
十九岁的祝福,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黑洞里,平日里的安宁心绪被吞噬得一干二净,只有巨大的绝望从四面八方侵袭过来。她毫无预兆地哭泣起来。
莫北大惊,也顾不得问祝福是怎么了,只是一个劲地说:“别哭别哭,别哭啊。”他想找纸巾帮祝福擦眼泪,随即苦笑:多久没见到纸巾这种东西了?!手头也没有毛巾之类的,他又行动不便,情急之下,只好伸手帮祝福抹去泪水。
他粗糙的大拇指轻轻地划过祝福眼下,疼痛细微而温暖。祝福想:他经历了什么,手才会变得这么粗糙?是因为拿枪?在山路上匍匐前进?还是和人肉搏?自己当年引以为傲的柔软小手现在也有一层薄茧了啊。……回不去了,不是曼桢世钧的爱情,而是我们的手,我们的心,我们无忧无虑的年华,回不去了,战争结束也回不去了……这么一想,祝福益发悲从中来,索性不顾形象地放声嚎啕,直哭得浑身颤抖。
莫北手足无措,踌躇了一阵,还是决定暂时放弃擦眼泪,改成一边说“没事没事”,一边轻拍脊背。拍着拍着,祝福的额头碰到了莫北。祝福已哭得几乎神志不清,只觉得突然碰到了依靠,头抵着莫北胸口,抓起他的衣服胡乱擦着脸,还是不管不顾地哭。莫北苦于只有左手可以活动,只好任由祝福顶牛似地抵着自己,嘴里还不住说:“好了好了,不哭不哭,没事的,都会没事的。”
四
也不知过了多久,祝福的哭声渐渐平息了。她发现自己几乎靠在了莫北怀里,慌忙坐直了身子,满脸通红,嗫嚅道:“对不起,我……我哭傻了。”
莫北笑笑,大度地说:“没事儿!”他停了一下,眼里闪着狡黠的光:“不过,既然对不起我,是不是应该有点什么补偿啊?”
祝福看他一副不怀好意的样子,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莫北见状,佯怒道:“你把我看作什么人了!”祝福也知道自己大概想歪了,脸更红了,嘴硬道:“哪有!你说吧,那个,想要什么?”
莫北指着卷子说:“这张卷子,能不能,送给我?”
祝福一愣,虽然有些舍不得,但还是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