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原来你也在这里 一 祝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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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祝福穿着顾婶缝的布衫，躺在平滑的大石头上，看见天空中飘着一片蓬松的云彩，觉得很安心。
二
祝福会来到这里是很偶然的。
祝福的父母都是军医，战争一开始就带头上了战场。祝福则和姑姑一家住在一起。
转眼间三个多月过去了，她也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天天上学放学两点一线的日子似乎已经是很遥远的事了。现在祝福每天都早睡早起，读读书，看看电视，听听广播，和姑姑一家聊聊天，帮忙做做家务，一日日就这样滑过去了。祝福有时候觉得好像没有真的打起仗来：打开电视，很少能看到什么关于战争的消息；自己身边也一样，不见有什么轰炸有什么枪击，除了涨了一点的物价和不稳定的通讯，一切都显得很正常——父母打电话来说他们已经接到半个月后返回清川市的通知，姑姑、姑父、堂姐的公司也都已经复工了，可就是没复课！祝福当时最郁闷的事就是想到这么耽误下去肯定要赶不上高考，再一年的题海遨游恐怕无法避免。
这天早上，姑姑一家都去上班了，祝福把摇椅搬到阳台上，一边享受着温和的阳光，一边绣一幅十字绣。猛地，她听见一声巨响，她直起身子，只见窗外一片飞沙走石。祝福懵了。“轰隆轰隆”又是几声巨响，祝福开始看清，飞着的不仅沙石，还有人的断肢……
不知过了多久，祝福从废墟里爬了出来的。阳光刺目，她过了好一会而才习惯。她眼前的情形让她想痛哭、想大叫，可她流不出眼泪、发不出声音，她只是怔怔地站着，甚至丝毫没有察觉自己的手掌正流血不止。
救护人员帮她包扎，让她喝水吃东西，她一直就这么怔怔的，温顺地任人摆布。有人用同情的语调说：“那边有一些从里面清理出来的东西，你去看一下吧。”祝福像是没听懂似地转过脸来看着那人。那人也许是一下子被她空洞的眼神吓住了，愣了一愣，旋即又恢复了同情的语调：“去那边看一下吧，可能会有你家的东西。”祝福还是愣愣的，迟缓地向那人所指的地方走去。忽然，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东西，她猛地加快了步子，走近一看，真是自己的书包！这个体育年年都及格万岁的女孩，几乎是一个鱼跃扑了过去，把书包紧紧地抱在怀里。边上的工作人员想拦住她确认身份，可看见她瞬间明亮起来的眼睛，便忍住了。
祝福忙不迭地拉开书包拉链，看书包里的东西。看见历史书、数学书、英语书、语文书、作业本、笔记本、笔袋、钱包像往常一样整齐地摆放着，祝福的眼泪，好像大堤决口时的洪水，止不住地涌出来。
之后的祝福，好像重新找回了自己的魂魄，她开始帮着救助伤员，别人惊讶于她对这些工作的熟悉，祝福的笑容迅速绽放又迅速凋零，她轻声地说：“我爸爸妈妈都是医生。”问的人见她的表情亦明白了大概，不再问下去了。这么过了几天，救护队的不少人都对祝福颇为欣赏，有让祝福加入救护队的意思。祝福虽担心就此完全和亲人失去联系，可更怕孤身一人，心一横，就加入了救护队。
战争区域越来越大，救护队前往的地方则越来越远。有次前往D城，为了躲避敌人，走的都是山路。走着走着，祝福忽然感到脚边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她连忙停住不动，可已经晚了，脚踝处钻心的疼痛让她不自觉地叫出声来，她心里想：原来被蛇咬是这个滋味啊。
当祝福清醒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在这个小山村里了。一个中年男子温厚地笑着对她说：“丫头，你命真大啊。”从他的叙述中，祝福知道救护队的朋友们发现她被蛇咬了，就赶紧把她送到了最近的村子，也算她幸运，村里的大夫老顾正好新配了蛇药，不过因为她的伤需要休养，救护队就把她留在了这里。
后来祝福伤好了，但她也不想离开了。她本是好静的人，山村里的宁祥安抚了她在战火中惊惧不安的心灵。祝福脾气温和，很好相处，而且以前当过宣传委员，把村里的宣传黑板报出的花团锦簇，村民都挺喜欢她，老顾又需要一个助手，再加上救护队已经离开了D市，联系不上，祝福就心安理得地留了下来。
三
老顾夫妇的儿子媳妇都出去打工了，祝福就住在他们空下来的房间里。自从战争开始，老顾就没有收到过关于儿子媳妇的消息。
老顾是这一带的医生，原先没打仗的时候，因为去省城不方便，花钱又多，附近好几个村子的人有个头疼脑热之类的小病小痛都来找他，现在大家都不敢去省城了，连生孩子都来找老顾了。祝福刚开始叫他顾叔叔，老顾觉得别扭，让祝福叫他老顾，这下就换祝福别扭了。后来还是老顾的妻子一锤定音：“小祝啊，你要不嫌弃，就叫他‘叔’，叫我‘婶’吧，咋样？”
老顾的妻子不太说话，但一开口往往就能解决问题，这使她身边总笼罩着一种近乎庄严的气氛，好像不太容易接近。祝福一开始就是这样觉得的，但相处久了，才发现她其实不是不爱说话，而是怕说错了或者说得不好让老顾看不起她。那时候，她已经把祝福看作自己人了，她一边补着衣服，一边跟祝福说起，老顾小时候成绩可好了，是这一带第一个考上省城里最好中学的孩子，可惜读到高一家里就供不起了，只好辍学回家，可老顾也没心灰意冷，也不知怎么的就学成了医生，这么多年过去了，也有些后生也考上了省城里的中学，可大家还是觉得老顾最有学问。说完这些，她罕见地停下了手里的活，叹了口气说：“小祝，你看哪，我根本配不上他，我只想他别看不起我，哪敢一天到晚絮絮叨叨惹他烦呢。”祝福跳了起来：“婶！你怎么这么想呢！我也是高中生呢，你看，我多喜欢听你说话呀！”顾婶像没见过祝福似地看着祝福，说：“你真是高中生？”祝福不觉含着些骄傲地笑起来：“还是清川市的市重点呢！”顾婶睁大了眼睛：“这么说，你可不是比老顾还有学问？”祝福想了想，说：“恩，是的。”顾婶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嗨！你怎么早不跟我说！以后我说话，老顾要是敢看不起我，我就说‘小祝比你有学问都喜欢听我说话’，看他还敢不敢！”祝福笑着点了点头。
四
那天天气适宜，老顾出去看病了，顾婶准备去一个作姑娘时的好姐妹家里走走，怕祝福闲着无聊，便对她说：“小祝，出去转转吧，今天天气好。就是别跑太远了。”祝福说：“我还是留下来看家吧。”顾婶笑了，说：“就这么些破东西，乡里乡亲的，谁稀罕似的，出去玩吧！”祝福一时语塞，心头涌起一阵暖意，站起身来，说了声“好”。
祝福也确实不敢跑远，她向来记不住路，于是走到离老顾家边上的小丘上就停了下来。小丘上有棵小树，小树下有块大石头，成了张天然的大床。祝福开始还有点踟蹰，只是坐在石头上，感觉凉丝丝的。她抬头看见天空蓝得好温柔，不知不觉就躺了下来，只觉比躺在家里的席梦思床上还舒服，只想甜甜地睡上一觉。风轻轻吹，阳光洒在脸上。她看见自己卧室里花朵型的吊灯发出柔亮的光，看到教室里的灯管闪闪烁烁，看到操场上男生在正午的大太阳下打篮球……
“小祝！小祝呢？快来帮忙！”是老顾的声音，祝福一下子被从模糊的梦境里拉了出来，她噌地跳起来，向老顾家奔去。
五
祝福推开房门，看见床上躺着个男子，老顾正在帮他清理伤口。老顾抬眼见了她，说：“快去拿夹板来，这娃胳膊折了。再去弄点稀饭。”祝福连忙点头，跑进里屋拿了夹板出来，递给老顾。这时她才看清那伤员的脸，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几乎要叫出声来，见老顾正小心翼翼地替他包扎，怕扰了老顾，赶忙把已到嘴边的惊呼咽了回去，一路小跑去厨房弄吃的。
老顾料理好伤员，走进厨房，见祝福慌里慌张地弄这弄那，粗糙的脸上绽开了一个饱满的笑容：“那个娃，你认识？”祝福一惊，心想真是高手在民间，老顾居然毫不费力地就看出来自己的心思，一时有些无措，只是“嗯”了一声，想想又觉得不妥，赶紧补上一句：“他是我高中同学，叫莫北，数学特别好，竞赛一直得奖的。”祝福说完又怕老顾不明白“竞赛”之类的是什么意思，扭头却见老顾只是笑，便也笑起来：“这可不真是太巧了嘛！”说罢拿起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稀饭，道：“叔，你也饿了吧，等会儿给你也盛一碗吧。”
老顾见小祝像模像样地搅着稀饭，想起她刚来时根本不敢靠近炉子的样子，不觉莞尔。忽然，他眼里闪过些调皮的神色，问道：“小祝，你以前上学的时候当啥官呀？”祝福一愣，随口答道：“语文课代表。小官啦~”老顾的眼睛眯成了两条缝，双手一拍，说：“好，那咱来给这娃儿一个惊喜！”
六
莫北朦朦胧胧地听到有人在说话，勉强睁开眼，只觉得天旋地转，只好又闭上了眼。这时，他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女声：“莫北，你秋河区的模拟卷怎么还没交！”莫北猛地睁开了眼，一用力竟坐了起来，口里还大叫着：“快好了快好了！”叫完才觉得不对，只见一个村民打扮的少女已笑得前仰后合，定神一看，原来是班里的语文课代表祝福！
这一惊非同小可，莫北一时话也说不出，只是呆呆地看着祝福端了碗稀饭过来，听见她忍着笑说：“在这看见你真是太巧了！是顾叔把你救回来的，正抽烟的就是顾叔，他是村里的医生。他听说我们是同学，就想了这个主意来……来给你个惊喜。你不会生气了吧？啊？好了好了，来吃点东西吧。”
莫北这才回过神来，说：“哦，真的好巧……哦，这位就是顾叔吧，谢谢你，要不是您，我大概已经没命了。”老顾笑着摇摇手：“我从老孙头家回来，就看见你歪在草丛里。那我咋能不把你带回来呢？没啥，没啥。小祝给你弄的稀饭，你好好吃点吧。”莫北看了看祝福，又看了看她手上卖相尚可的稀饭，颇有些惊讶。祝福得意地笑了，看看莫北上着夹板的胳膊，略犹豫了一下便说：“我喂你吧。”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原来你也在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