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爱》尔石衣

11、Chapter 11

　　人是在什么时候改变的？什么情况下，什么事件为起因？
　　这些都是人生中最难，却也最无意义的课题。
　　清流偶尔想到这些的时候，就给它们下了这个定义，然后将其名正言顺地抛之脑后。
　　真的给选择的话，或许没有人喜欢改变。
　　就像没有石头希望被磨去原本自然锋利的棱角。但当它们看到自己最后变成的模样和别人艳羡的目光，更可能被当作稀贵之物珍藏的时候，那样的想法就会显得很没有立足之地。也许，当它们再路过其他璞玉时，还会投下你永远都只能被赞赏而无法被欣赏的怜悯眼神。

　　眼前一架飞机飞过，差点戳到清流的眼睛里。回过神来，才慢慢的捡起地上的纸飞机。
　　“谁丢的？”眼睛盯着纸飞机，语气却指着旁边的空气，那里的嬉闹声瞬间化为细细簌簌的小声议论。
　　她飘了个眼神过去，那里的一堆肉丸马上作鸟兽散。只不过几天，清流已深感自己的淫威浩大，摸摸鼻子才觉得有些惊讶，真没想到，自己还有对付小孩子的天分。
　　清流从前觉得自己是有些病态的喜欢小孩的，当然，也就病态的宠溺小孩。这一点在比她小六岁的妹妹溪流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甚至会有妈妈好友戏言道，不知道谁才是妈妈。当然，这也不能怪她，所有看过裴溪流一眼的无论叔叔阿姨们都逃不过她的天使魅力，把她往死里的疼。
　　也许也就是因为这样，上帝也舍不得放她在人间太久，早早地就给她扎上遗落的翅膀，收她回去了。
　　不但早，还急。急到，清流都还在余震中眩晕，医生就宣布了天使的归去。之后……之后，则是更加戏剧化，妖孽化的剧情，让她只能瞠目，结舌都不会了。现在，她看到了小孩竟然不会又抱又亲地放不下手，而是假以言色地学起了大人。
　　这算不算也是一种改变呢？
　　“姐姐，那是……我的纸飞机……”细小的声音，配上唯诺的语调，让人就算有火也自觉应该维持基本的人品。更何况她本无怒意。
　　转过身，把飞机递到背后的小脑袋面前，揉了一把乌黑的童花头，
　　“呐，给你，收好了，记者下次不要给小胖那些坏孩子玩了噢。”
　　小脑袋上的小眼珠子黑黑亮亮地盯着自己，像是感动到不行了，才狠狠点了点头，嘴角甜甜地划出了弧度抿出了个酒窝。清流想自己大概多出了个亲卫队成员。

　　“别拉我衣服，你们这里大人呢？”
　　“这个人是谁？”
　　“不知道，肯定不是好人呢！”
　　远远的一边，又有些喧哗，清流则是笑笑，把身边的小脑袋推去另一边玩了，自己转身继续晾起洗好的洁白床单。
　　孤儿院的孩子到底还是孤单的，尽管有那么多同伴，但只要看到生人，他们一定还是会像本院纠察队一样纠缠不清。清流尽管只有来了几天，但一早便看出这把戏后面孩子们不为人知的小心思。所以，今天，故伎重演也就不要浪费精力，随他们去吧。
　　只是这一次，喧哗似乎纠结地久了些。嬷嬷们今天大早去了集市，在院长还没出来之前，也许，她这个大人应该出去撑一下场面。
　　想着，就偏了一下头，先从宽大的床单后面露出半个脑袋，窥探一下对方路数。谁知道，就这样看到了风尘仆仆狼狈不堪手足无措却又无可奈何的明浩。

　　从没想过，是这样再次和他见面的。
　　那个晚上的一切突然又像电影回放一样袭向她。曾经还想过如果再见到这个男人，就算不扒皮抽筋也一定要当场给他好看。
　　只是，现在清流却怔怔地站在雪白地床单背后，不发一足。
　　记忆还在，情绪却没有了。
　　那个晚上，像一道小菜，在饕餮盛宴过后，即便有再多的味道也不记得了。
　　她现在看着他，脑子里只是在想，他怎么会这样从天而降？

　　明浩在摆脱了胖小孩的油爪，背好被拽下来的背包，整了整乱七八糟的衣服以后，一抬眼，就看到了站在雪白床单后的裴清流。
　　他也从没想过，是这样再次和她见面的。
　　他以为一定会看到一个躲在一个角落里的人，也许抱着双膝，也许蜷曲着身体，也许泪眼婆娑，也许目光呆滞。他甚至还在来的路上，踌躇思考着应该怎么上前打招呼，还是直接了当的问了她再说。
　　却没想到眼前的裴清流一身素净，头发扎在脑后有点零乱，风一吹有一些就拂到了脸上，显得有些憔悴，但一点不混乱。静静地站在晾衣绳边上，乍看上去也就是一个孤儿院的义工。
　　明浩也怔怔地着这样的她，半天才开了口，“裴清流？”
　　语调上扬明显带着疑问，这竟然就算是他曾经想破头的问候语了。
　　清流本想说声“先生你认错人了”，但是想了想，不想再上演一出失忆的烂戏码，便只说了句，“你来这里干什么？”
　　语调下挫，明显没有多大兴致接待这位不速之客，她对他的到来充满的疑惑，还有不祥的预感。
　　“我……”他来干什么呢？
　　明浩想到他来到许韩成的办公室里却只得到她刚刚离开中国，搭机要回去没想到被阿标一提醒，查了查出入境，更是惊奇地发现那个衣冠楚楚的男人敢骗他，裴清流竟然还在中国。这下他倒是真较上劲了，不依不饶地查遍上海所有她有可能出入的地方，最后并没抱多大希望地到这个地方瞧瞧。
　　结果，被问了这么一句话。只是现在想来，他这样大费周章不辞辛苦地找人，似乎只是为了找到她，而找到她之后的目的呢？他竟然没有认真考虑过。
　　“是项链还没找到吗？”清流轻笑了一声，“还要抓我回去？”
　　“不是，项链找到了……可是你还是要跟我回去 。”
　　“什么？”
　　“那天……那天晚上……是有原因的，” 到了嘴边的“对不起”还是怎么也无法出口，明浩觉得自己窘到了极限。
　　“其实，小半……那天晚上她出了车祸，生死未卜……是我害的，她现在……也不好，已经半身瘫痪，而且还拒绝治疗……”
　　“那么，你是在向一个被你迁怒了的人解释吗？”清流已经转身，收拾起脸盆来，嘴角扯出的弧线明显的表示出她不屑的神情，这种神情激怒原本真的打算好好解释的明浩，他沉下脸皱着眉头，瞪住忙碌着的清流。
　　清流回过身的时候正好看到这样的明浩。她心里又是一笑，这跟那些不远处在玩耍的孩子，一个不高兴就拉下脸来有什么区别。眼神再越过他，就看到了后面站在远处的许韩成。
　　她以为自己又看见了幻觉，摇摇头。再睁眼明浩已经站在她的面前挡住她的视线。
　　“你一定要跟我回去，这是唯一救小半的办法！”他大力地抓着清流的胳膊，用力摇晃着，摇得清流都弄不清楚他说的意思，快要叫喊起来的时候，有人把这把力道给停止住。
　　“明先生，你干什么？”
　　不用抬眼，就知道是谁。清流心里咯噔一下，干脆低下了头。看到周围又多出了不止一双鞋子。
　　“请你放手。少爷，你没受伤吧？”
　　“没有，许先生，你来干什么？”
　　“我来找清流。我和你合作是要找到她，并不是要把她交给你。”
　　“我和你合作的目的却就是要带她走。”
　　“不可能！”清流突然猛地抬起头来。
　　周围的数双眼睛都朝她看过来，都站在明浩的一边。回头看她的韩成哥则是单枪匹马一个人。
　　看到那双眼睛的瞬间，清流觉得有一阵晕眩，深呼吸一口，终于向着明浩发出清晰的声音，
　　“你妹妹的事和我无关，你再怎么说，我都不会和你走的……你回去吧，你们这么多人会吓坏孩子的。”
　　许韩成牵起清流，“她的话你们都听到了？”说完，便转身走开。

　　清流被他牵着，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她以为许韩成的手这辈子她是再也牵不到了，昨天这么想的时候，还难受地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没想到今天，他就那么顺理成章地牵着她的手，解救了她，成为她昨天讲给孩子们听的那些童话中英雄救美的白马王子。
　　她也以为，那些带着孩提时充满幻想其实也许只是虚无幼稚的感情只要过一阵，也就会烟消云散了。可是，此刻，只是看着前面那人的挺拔背影，她还是觉得血液翻腾，鼓捣着心脏怦怦乱跳。甚至希望这走廊可以一直延伸下去，就这么一直走下去，一直到永远。
　　就在她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前面的人突然停住了脚步，清流也就一头撞了上去。
　　“啊——”揉着撞痛的鼻子，惊醒过来，才发现面前的韩成哥一直背对着她即使已经停了下来。

　　“为什么不回美国？”
　　“你希望我去？”被这样的问话吓了一跳，还以为第一句应该是“你最近怎么过来的？”
　　“我的家在这里，我去美国不是回去，我呆在这里也是理所应当。你……又干嘛要找我？”
　　“清流，”许韩成终于转过身，脸上却一片严肃，神情像极了某个人，清流没来由的浑身一抖。
　　“你知道吗？这个礼拜你母亲缇夜的股份将正式转入裴氏。而缇夜最近正在被一家外国公司进行并购，你手上的股份将是最后的筹码或者阻碍。所以，你呆在这里很危险。”
　　“谁？哪家公司要收购缇夜？”
　　许韩成沉吟片刻，“还没最后确定，但应该就是……那小子的公司。”他用眼睛瞟了一下窗外还未离开的明浩，清流皱了皱眉。
　　“你怎么知道是他的？”
　　“他来找我，说你没有回美国，一定要我告诉他你的一些可能的去出。我查了出入境发现是真的，一时心急也就告诉了他。后来再调查才知道他的底细。你们在美国的时候很熟吗？你要提防他，说不定他就是冲着你手上的股份来的。”
　　清流突然想起了那天晚上的河边，和那个明浩的电话。
　　没错，要收购“缇夜”，硬的不行来软的。所以过了几天，明浩到这里来吵着闹着要带她回去。
　　这一切这样看都很合理，但是清流还是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
　　就她了解的那个男人，会为了一家公司如此大费周章？会亲自出马跑到上海，费尽心思找人，还咒着她妹妹残废，只为了他父亲对一家规模不大的公司的收购计划。
　　看清流沉思着，许韩成接着说，“不过，我想就算没有你的部分，他们依然能够获得缇夜的控股权，也许……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什么意思？”
　　许韩成略一沉吟，“你跟他回去，和他平分缇夜的经营权，然后，我这里为你打点一切……”
　　“然后呢？”清流的手慢慢脱了出来。
　　“然后，我们可以反收购，把股权全部再买回来。”
　　清流一瞬不瞬看着他许久，“然后……缇夜就变成韩氏的了。”
　　“清流——你怎么会这么想 ！”
　　“这需要我想吗？”
　　许韩成叹了一口气，“你还是不相信我。”
　　清流眼睛看向窗外，那里一拨黑衣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明浩也不知去了什么地方。孩子们依旧在一边玩耍嬉戏，他们失去了亲人，却能够如此自在轻松。
　　她回过神，看着面前的男人，伸手拉住他骨节分明的手。手非常的凉，他的手永远都那么地凉吗？她轻轻地把自己的手拢住他的。
　　“韩成哥，从小到大，你都是我的偶像。像哥哥，又像朋友，你说的，你的意见，我从来都没有不相信过……”
　　“清流……”许韩成想反握住清流的手。清流却放开了。
　　“最近发生了太多的事，也许我都不是我了……”她慢慢走到窗前，眼神看向远处。许韩成走到她身边，想要伸手抱住她，最后顿了顿，还是搭住了她的肩。
　　“虽然如此，但现在的我仍然相信你。”清流回眸，正对眼前玻璃片后精亮的双眼，“韩成哥，回答我一个问题吧，听完了，我就走……”
　　“什么？”
　　“你爱着慧琳吗？”
　　“清流啊……”
　　“爱吗？如果你爱着她，我马上就走……”
　　许韩成看着晶莹在清流的眼中成形，在深秋的光景下，那样的凄美。慧琳，虽然也许也拥有那样的美丽，可是所有他想要的都只在眼前啊。只是他最后还是放开了搭着清流的手，也放开了自己与她唯一的牵绊，
　　“清流啊，过去的让它过去吧，我们的路还长……”
　　“是吗？ ”清流笑了，笑容更加凄楚，“好，我会继续走我的路的。”就算那条路上再也没有你。
　　许韩成以后回忆起那天，都会想如果当时他留下了清流，一切都又会是个怎么样的结局呢？
　　只是，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