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尘旧梦》罔忆

5、五 ‘难怪

　　五
　　‘难怪不相伯仲的邻里两国会连年交好，没有兵戈，有了这座山的拦阻，不止兵难征马不进，更是粮草难行，即使想打仗也是有心无力。’周珏赞叹这脚下的巍峨，俯瞰着山周壮丽的图景，连连称奇。想不到自己前生奔波劳碌，打拼了一世却没享受过半刻清闲，自己现在一无所有，竟然能独览这片大好河山，造化果然难料，甚是弄人。

　　落涧山不仅如外人所道奇险无比，个中美景更是令人眼花缭乱，不仅是四时之景不同，同一座山峰下的不同方向的幽壑内景又有不同。周珏环绕山周，仔仔细细地欣赏着这座山峦以及这座山峦里的一草一木，仿佛看不够般天天飘游于山峦之间，自得其乐。不知不觉，周珏就在落涧山待了小半个月。

　　一如平常的夜晚，周珏坐在一株巨大的桦树上欣赏这雨后清晰的夜空，璀璨的星光闪耀。周珏不禁惋惜自己闻不到这山间雨后清新宜人的空气。望着灿烂的星空，周珏缓缓躺下，侧头枕在自己的臂上，不经意望向对面高耸的削壁上葱茏的繁花碧树。一阵山风吹来，沾露的花树如浪涛般沙沙滚动，然而却有一处古怪，周珏定定注视了半刻，飞身向对面山峰。

　　周珏打量着眼前的山洞。山洞的形状并不规则，应是天然形成，所处之地极其隐秘，不仅在这陡峭的山壁上，而且周围树木掩映，若不是今天机缘巧合，自己也不可能会发现。进了山洞，周珏诧异地发觉，这个溶洞虽是天然形成，但内里的摆设却显示洞内曾有人居住。洞口虽小，里面却很是宽大，穿过洞径，便是一个天然的石室，靠内是一张经人工粗略打磨的石床，石室中央有同样是简洁的一副石桌和石椅。

　　‘看来，这里只有一个人住。’周珏想。

　　周珏继续走进，穿过了‘卧室’，周珏来到了一个搭满了木架的巨大石室，几乎是卧室的四倍。架子上都是晒干的植物，其中有几样是熟悉的名贵中药材，数量庞大。

　　‘主人大约是医师。’周珏猜测。边浏览，边赞叹着主人丰富的收藏，自己在落涧山内看到的奇花异草几乎都能在这里找到，整个石室内弥漫着幽香清雅的草药味。

　　穿过宏大的药室，周珏来到了与药室相当大小的书室，映入眼帘的木架上堆满了一册册摆放整齐的书，书间还细心地夹着防霉驱虫的干草。翻看了下，几乎都是医典、药典。看来主人爱医成痴。这一部部鸿篇巨著想必是先人留下的不外传的典藏，除了传袭印纹、正文的医理、药理，旁边还有不少小字批注，字迹清逸俊挺，观之与书前封页上传袭印纹的最后一人的字迹相同，即石室的主人——萧清凤。

　　周珏转入书室角落的偏门，走进了错综、狭长的甬道，甬道内微微散发着一股干燥清爽的甘草清香，闻上去使人感到宁静、舒适。随着甬道的深入，甘草香愈发清晰。周珏循着气味，来到了一座石墙前，令人无法忽视的刺骨冷气透过宽厚的墙面直扑而来。周珏很少这么做，但这次强烈的好奇心战胜了自己，周珏毫不犹豫地穿墙而过。

　　眼前的景象令令多日来见惯了自然神奇的周珏都不禁叹为观止，谁会想到，石墙后面竟然还蕴藏着这样一座天然的冰窟！

　　周珏环视四周，冰窟内的冰岩虽然是由水结成，但空气却异常干燥，还弥漫着宜人的甘草味，不觉阴湿。冰窟正中的摆放这一座冰棺，几乎与周围的白色融为一体，刚进室内，周珏甚至没有感觉到冰棺的存在。

　　周珏走近，冰棺并没有顶盖，里面是一个人。

　　周珏很确定人已经死了，但第一次怀疑了自己的判断。眼前的人有着一张清丽脱俗的面容，虽看得出是一个男子，但眉宇间的光华，无暇的肌肤，衬着端丽的面容却一点也不觉得不妥，仿佛他们天生连为一体，组成了一件完美的艺术品，但令人叫绝的并不是他的外貌，而是从内散发出的气质，仿佛是安然小憩的世外之人，而不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周珏有些感叹，此人也是英年早逝，境遇倒与自己有些相同。不禁产生惺惺相惜之感，伸手轻轻梳理了一下男子额前的乌发。

　　刚触及男子，周珏猝不妨被一股强大的吸力牵引，一时间天旋地转，觉得自己好似被绑住，动弹不得。

　　再睁眼，周珏是被冻醒的。冻醒？周珏吓了一跳，自从死后，自己对这种感觉已然有些陌生。
　　周珏看了看周围，自己躺在冰棺里！再看了看自己，周珏明白了过来：自己进入了这男子的身体！

　　一切仿佛跟着某种特定的程序走，好像命中注定一样。

　　周珏辗转着身体，头枕着矮矮的枕头，咯到了坚硬的棺底，一阵发疼，端详着这薄薄的枕头，周珏把它从中间展开，是一张长条的丝帛。是这具身体的留字：

　　顺清庚戌年丙辰秋，余，影月门第十三代传人萧清凤寿尽于此，生无长憾。
　　回想余此生二十四载，命途萧索。生年遇旱，适逢灾疫肆行，举家罹难。料想余命不该绝，苟活于世，免遭覆难。苟活三月，幸遇恩师，救余于危难，更待于若子，授予衣钵•••••••••••

　　原来是萧清风的遗书。不过倒像是生平简介。萧清风原来是书香世家，出生时就遭遇天灾人难，三岁时自己已是孤苦无依，无亲无故了，后来流落至淮水，才遇到了正是膝下无子的师傅，也是今后的义父的收养，萧姓便是随的义父。义父是医药世家，代代在宫里任职，世家发展到义父那一代以是医术独绝、无人能出其右，加上萧家世代宽仁忠厚，关心百姓疾苦，常给平民布衣施药，更是被尊称为神医。萧老爷年事已高，十分爱护这个聪明伶俐的义子，尽心地将生平所学传授给萧清风。而萧清风也不负义父所望，自小神童之名声明在外，更在医药方面极有天赋，很快就成了有名的小神医。一家人和和美美、其乐融融。

　　然而萧清凤重新得到的幸福却禁不起时间的考验。一切的变故都发生在萧清凤十七岁那年。入宫侍读，被二皇子轻薄不遂，一阵大怒之后告职回家，从此与权焰熏天的二皇子结下了梁子，间接导致了家族被奸佞污蔑后遭二皇子党羽落井下石、扇风点火，致使举家遭获大难。义父重病之下交代了一件‘要事’便先行离世。家中其余人皆受死刑，清凤本也应如此，但二皇子贼心不死暗中将清风扣押入监。后来清风受到了曾受义父救助的狱卒的帮助才及时脱离了私禁之劫。经此一难，清凤便无心尘世，决心隐居山林。

　　义父临走前曾叮嘱一定要去找义父生前好友了尘大师，清风一去之下才知道，义父想告诉自己的原来是一个天大的秘密：自己竟是宿魂石！

　　如此，清凤一世命运便了然了。自己原是宿魂之身，命犯天煞孤星！义父一早就知道了一切，但是疼爱自己，怜惜自己身赋异秉，所以一直隐瞒，家里所遭遇的一切义父原来早有预料。

　　清凤自知自己所受义父恩德已不可能还清，领受了尘大师指示来到归魂山，也就是今天的落涧山，等待命里与之匹配的魂灵。

　　清风格知道自己的寿限在二十四，便提前写下了遗书，道尽自己短暂却跌宕的一生。

　　周珏不知该作何感想，但如果没猜错的话，宿魂石，顾名思义，以身为栖魂之石，留待他人来宿，萧清风是因身为宿魂石才会犯孤星之煞的，那么，造成他多舛的命运的岂不就是那数年后他根本不认识的自己！？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如今的自己竟有了这种体会•••
　　心里不禁酸涩。

　　周珏反复地欣赏着这具身体，不仅仅因为他的美丽和蕴藏着的传奇，更是因为他赋予了自己崭新的生命，让他来续书今后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