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色》杨琪月

2、第 2 章

　　(二）
　　马车重新走在崎岖的官道上。
　　似乎还能闻到曾经的硝烟味，似乎还能见到当初血染长空的残阳。
　　那位空释师傅，再没说过一句话，静得如同一尊冰冷的佛像。
　　哒哒的马蹄声，渐渐把天地拉向那个满是悲伤与回忆的地方。
　　“空释师傅，佛懂得什么是爱么？”
　　空释愣了一下，答道：“佛懂得。”
　　少年人为之一哂：“懂得却要抛弃，自相矛盾，为何？”
　　空释低呼佛号：“因为佛说：众生百苦。”说时，他的眼中充斥着化不开的阴云，良久，像是不理会有无人倾听一般，自顾自地说起来。
　　“少年人，听我来讲个故事可好？”
　　故事中有一个小沙弥，从小被老方丈收养，他在的那座寺庙只是珈蓝山间的一座小寺，全寺的僧侣不过十数人。寺中没有与小沙弥同龄的孩子，所以他唯一的朋友就是山下花俞村的一个小女孩。两个人一同长大，小女孩经常偷偷地跑到寺里找他玩，给他带好吃的，跟他讲山下的故事。
　　后来啊，女孩对他说：“我要去七秀坊学艺，以后可能不会常常来找你玩了。”
　　小沙弥问她：“七秀坊在什么地方？”
　　小女孩便粲然一笑，指着寺前高高的珈蓝山道：“翻过这座山便是了。”
　　小沙弥从没有下过山，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但他听后很安心，因为……他们离得并不远。女孩走了，一年才回来一次，但是只要回来就一定会来看他，直到有一天……
　　初夏的夜晚，女孩深夜敲响寺门，她看上去那么地疲惫，仿佛跑了好远好远的路，她只是咬着下唇，噙着泪对小沙弥说了一句话：“我要嫁人了。”
　　安静，也许只有一瞬间那么短，也许却又一辈子那么长。
　　“那……恭喜你女施主得良人。”
　　小沙弥自己都不懂自己为什么要那么说？所有的疑问全部都与小女孩哭泣的背影融入墨一般的夜色。
　　空释的目光很遥远，那里有山，那里有水，那里有云，那里有斜阳……唯独看不见活着的东西。
　　少年人沉声问他：“后来小沙弥怎么样了？”
　　“小沙弥整晚辗转反侧，蝉鸣声，木鱼声，寺钟声都变得尖利刺耳。他终于不顾一切地冲出寺院，爬上珈蓝山，但是站在山顶上，他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佛。”
　　少年愣了，随后像听到什么笑话一样狂笑不止。
　　前方肃杀的城墙，硕大的有“潼关”二字的匾额残留着烈火的吻痕。
　　潼关之外，那片黄土透着幽怨的黑红，那是血染的色彩，即使光阴荏苒，仍然固执地不消不散。寸草不生，杳无人烟，它诅咒着一切依旧鲜活的生命。
　　“从离开少室山便听说，‘漫天花雨’唐公子放话取我性命，这是为何？”
　　少年人长发被风吹起，看不清面庞，浅笑答道：“受人之托。”
　　“何人所托？”
　　“十年前的亡灵。”
　　空释释然一笑，道：“呵，那一定是另一段奇缘。”
　　“空释师傅，你到这潼关了，找到你的佛了么？”
　　空释仰头将天边胭脂般的血红收入眼底，轻轻低语，说给风听，说给山听，说给水听，说给天边的残阳听……
　　他说：“我的佛，十年前便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