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清明》快把我盖上

1、第 1 章 “你哪只眼

　　六七月份的时候，J城的天气喜怒无常，常常是上午还是晴天，阳光晒得人眼睛痛，头发昏，中午就阴翳起来。陈容不是本地人，但他细心，每天看天气预报，知道在包里带着把伞。这样即使下午跑完步突降暴雨，他也能从容地走回家，去楼下小超市买着晚饭，最近他总是买两人份。偶尔还能在店门口搭救一个顺路的美女。
　　为此，他已经买了第四把伞。前三把对方都没还回来。

　　今天周五，他没有按照往常的习惯去跑步。
　　J城早些年发展很快，空气质量不是很好。陈容家附近有个高架桥，十几年前建的。高峰期尾气一突突，他又要在包里带口罩。他知道这只是个大眼筛子，防不住什么东西，但有总比没有强。近几年有关部门也努力倡议过环保，有一个年过五十仍未发福的领导在电视上讲，说我们一个也有山也有水的城市，应该好好治理一下环境，旅游也是我们市的重要经济来源嘛，啊，对不对啊同志们，希望大家行动起来。陈容也很想让这儿的环境变得好一些，但他不想要太多人来看这座城，像一群人拥拥攘攘闯进家门来拜年，他一个也不认识。
　　J城会在固定的时间堵车，陈容的脾气已经被磨练地很好。他并不像自己的名字一样温润，或者内敛，他的脾气是慢慢变过来的。待的时间久了，他可以在出租车里跟每位司机师傅听着交通广播聊得欢快，广播说哪条路目前压车二百米，师傅愉快地叹口气说哎，不耽误你事儿吧，陈容总是笑着接，是啊不耽误，是啊是啊。
　　J城擅长堵车。所以刘恕延来找他时通常会提前出门，但今天道路异常地顺畅，恕延耳机里的歌只放了四五首，公交车就到了C大学门口，紧挨着陈容租的房子，比以前提前了半个小时。
　　刘恕延有点尴尬，他以为来太早了，陈容还没回来，就去楼下的超市转了转。拿了瓶水，又低头想了想，踱着步子去了酒水区，拿了四五瓶啤酒。付款的时候他手心里有些微微出汗。收银员看起来跟他差不多年纪，是一个很可爱的小姑娘，鼻子周围有几颗痘。恕延来过好几次，她总是会对他脸红。这次把袋子递到他手中时，感觉到了恕延潮湿的手心，她的脸更红了。
　　之前恕延总是会笑着和她打招呼，说美女，多少钱？恕延个子很高，鼻子很挺，笑起来帅得无愧校草美名，小姑娘忘不掉他来买东西的几次，被他迷得团团转，回答的声音总是很小，有时还会迷糊着答错。今天恕延有点走神，他接过袋子却没有走，低头沉思了几秒钟，又伸手从口香糖的架子上拿下来一盒东西，说，再加这个。
　　小姑娘猛一扭头，像是扎起来的马尾被人生生拽着扭的，恕延差点怀疑她会扭了脖子。她冷冷地说，十一块九。然后她再也没有看恕延，恕延又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等他爬上楼梯尝试敲门的时候，依然比陈容回来的时间早五分钟。几十秒后，门开了，陈容侧身让恕延进了门。屋里暗着，虽然夏天太阳落山晚了，但房子很小，客厅采光并不好，房间就浸在暮色里。“你怎么不开灯啊？”恕延一手轻轻把超市的袋子放在沙发旁边的地上，尽量让啤酒瓶碰撞的声音不那么明显，另一只手反手开了灯。房间里很安静，陈容一定听到了，他没说话，转身坐在沙发上，头向后仰去，又闭了眼。
　　刘恕延松了口气。
　　“你去超市干嘛，怎么不直接上来。”
　　“你没去跑步？你一直在家啊？哦，我是怕你不在家我去超市随便转转。”
　　“我是让你说，你买这个干嘛。”
　　恕延在心里骂了一句，靠，人精。“我心情不好，今晚找你喝酒。”说完他又迅速跟了一句，“你得陪我。”
　　“嗯啊，行。我最近膝盖不舒服，没跑步。暂时不跑了吧，休息一下再说。”
　　“在诊所太累了？”
　　“应该不是。我打算以后下午也去上班，到时候回来会晚一些，晚上七点吧。”
　　“你不是说要休息吗？”恕延皱了皱自己好看的眉头。
　　“我是休息啊，”陈容坐直了起来，看着恕延说，“我刚才不是说以后下午不去跑步了吗。”
　　那还不是去上班，难道很轻松吗。恕延在心里回击到。“我去洗个澡啊，然后出来吃饭，我今天在超市买的直接加热的，没买菜，懒得做了。”陈容说完回卧室换浴袍去了。恕延拿小眼神佯装不经意地盯着卧室的门缝，悻悻然地发现什么也看不见。

　　陈容租的房子很小，一室一厅一卫，有阳台，有厨房。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房子很老，胜在是J城某事业单位的房子，位置很好。唯二的不足是，客厅的采光不好，而且卫生间没有窗户，全靠排气系统换气，用起来很闷。陈容会把家选在这儿是因为附近有两所大学，一所市立，一所211。他跟刘恕延说，他还是喜欢能和大学生在一起的感觉，那样他就觉得自己还没毕业，还年轻。
　　恕延换了拖鞋，洗过手，把陈容买的饭菜热了热，又把啤酒从袋子里拿到了桌子上，转身烧了一壶水。浴室里的花洒里的水落在地上的声音听起来让人心神不宁。他打算去丢个垃圾，再把塑料袋套在垃圾桶上，现在全市都在提倡节俭，要善于利用啊。掀开盖子的时候，他看到里面有一张请帖，普通得就像所有的请帖一样，红色和金色，还有丝带。
　　刘恕延抿着嘴，打开看了。他略去那些废话，目光直奔落款。“徐亮杨文瑶敬邀”。他很不耐烦地把请帖顺着陈容揉皱的痕迹撕了几下，顺利地塞在了垃圾袋里，又利落地套上自己刚从超市拿回来的袋子，打开门放在了门口。
　　陈容的手机响了，恕延匆匆洗了手，拿过来看。来电是徐亮的。恕延的嘴唇快抿成了一条线，他把手机丢在沙发上，走到浴室门口大声说，“陈容，有电话，接不接？”
　　“你帮我接。”
　　“什么？听不清！”他当然听得清，他甚至听得清沐浴液从陈容小腿肌肉上划过的声音。陈容如他所愿地稍稍推开了浴室的门说，“洗头呢！快眯眼了傻子。你帮我接了就行了，没急事的话我再给回过去。”洗发水的香味混着雾气从门缝里钻出来，奋力地在恕延眼前跳着舞，比刚才更让人心神不宁。
　　恕延愉快地从沙发上拿起手机。只要有了陈容的允许，他接电话就一定不会让徐亮的想法得逞。
　　“喂？陈容，我……”
　　“哎哎，徐亮，我刘恕延。陈容在洗澡呢，你有急事吗？要不等给你打回去？我们还没吃晚饭呢，恩……”他顺便伸了个懒腰，在电话哼哼唧唧地对着对方喘气。他不需要义正言辞地讲道理拒绝，他只想让对方生气，他也知道怎样的措辞更让情景显得暧昧。

　　徐亮扣掉了电话。
　　水烧开了，刘恕延转身想去关掉，差点吓得把手机摔地上。陈容站在他身后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说，“谁的电话啊？你怎么了啊？”恕延有点懵，虽然帮接电话没什么，但是在电话里假装一些违和的声音……他不知道陈容要怎么揍他。
　　“……徐亮吗？”陈容比刘恕延聪明一千倍，在他面前，这个傻子的脑袋就是块玻璃砖。
　　“那啥，你听我解释……”恕延跪下去抱大腿哭的心都有了。
　　陈容不耐烦地一挥手，“刘恕延，我明白你想干啥，”他有些恼火地甩了甩头发上的水，斜睨了一眼干净的垃圾桶，继续说：
　　“你哪只眼看见我被徐亮甩了？”

　　刘恕延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