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敌之离歌》西瓜求不得

2、昆吾氏

　　夏妘歌从干渴中醒来，喉咙火烧火燎，她迷茫的坐起身，不远处是一条小溪，清澈水流自上而下。她眼睛一亮，连滚带爬的来到溪边，水中鹅卵石肉眼可见，顾不得寄生虫和水蚊子，她俯下身子贪婪的汲水。
　　长长出一口气，这才开始打量四周的环境。空气很清新，茂密的丛林遮天蔽日。这是哪？夏妘歌看看自己身上，右臂的伤口依然在，又看看了水中倒影，很好，还是自己。
　　四周无人，偶尔有飞鸟掠过的声音，她撕下袖子开始清洗伤口，被人看到也无妨，还有什么礼义廉耻可讲么？能活下才是重要的。
　　夏妘歌自小父母双亡，母亲给自己留下了大笔的遗产，然而被她称之为舅舅的人，却想法设法想夺得那笔钱财。十岁的时候，她已懂得了那副亲戚的嘴脸，她被送进孤儿院，尝遍这世间的人情冷暖，在孤儿院那种尔虞我诈的环境下，拼命想出人头地，自己掌握自己的人生。
　　这中间也有所谓的桃花，那个男友对她嘘寒问暖，偶然间她却发现，那个人还是为了钱。那笔巨大的遗产，像是变成了一道银河，无声中隔着人心，重重阻隔之下，她看不清那些人的心是黑还是红。
　　所以十八岁那年，她继承遗产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大部分钱投入国际著名公司，成为一个只等分红的股东，自己只留下小部分。那之后，所谓的亲戚一个都不见了。那一年她的生日，自己捧着小小的生日蛋糕吃到泪流满面，却从心底感受到了自由。比之前些年的庆贺，被人恭维谄媚的酒宴，她觉得，只有那时候才是真正的自己。
　　她以为，从此可以海阔天空。事实证明，阳光下的黑暗更让人寒冷。二十岁，她上大二，跟随考古系教授一起挖掘一个地处河南的古墓。那是一个墓中墓，上面是汉代的王侯冢，底下却是一个殷商时期的古墓。
　　墓里机关重重，在一个翻板机关前，那个两年来对她倾囊相授的教授，那个她被视为干爹的男人，毫不犹豫的将她推向了机关。
　　那一刻，被出卖的痛远远超过了生死的惧怕。好在机关只是将她左臂穿过，在她捂着伤口踉跄前行时，她在心底发誓：此生，再不相信任何人！
　　沿着翻板的甬道，她走了好久好久，久到她恍惚以为超越了时间。一路上小心翼翼的避开暗箭，终于来到了墓室，是个空棺，里面只有一把纤细的长剑，上刻篆文：承影。
　　然而奇怪的是，墓志铭上却刻着甲骨文，完好无损的只有几个字，其余都模糊不清。正想看看到底是什么字，下一秒，脑中像被重锤狠狠凿过。失去意识前，她想起那几个甲骨文的意思：……昆吾氏，己樊……。
　　夏妘歌从回忆中惊醒，腹中饥饿难耐，苦笑一声，那二十年的人生，短短几句即可概括。她站起身，顺着溪流而下。太阳从正中向西落，傍晚时分，她终于看到了人烟，以及几个形状诡异的……帐篷。
　　难道从墓里出来跨越了几千里来到了蒙古草原？也不对啊，蒙古她去过，草原还是认得出来的。她实在不想深想那个不可能的结论。
　　那正在生火的老汉，服饰分明是殷商时期……
　　她摇摇头，来到老汉面前，还未等她说话，老汉便张口说出一大串词语。夏妘歌张张嘴，又合上了，她摆摆手，用无辜的眼神看着老汉，又指指左臂已经渗血的伤。
　　老汉惋惜的神情夏妘歌还是看得明白的，他带着夏妘歌来到一处帐篷里，连说带比划的，好半天之后，夏妘歌才明白他问的是：你是谁，从哪来？
　　夏妘歌苦恼的摇摇头，看到帐篷里有木枝便拿过来试探着在地上画了几个符号。老汉惊喜的哇哇大叫，跑出去不知喊了一句什么，十几个人就围了过来。
　　有个青年也拿着树枝在地上画。夏妘歌心里咯噔一下，看看他，开始快速的划着线条。一番交谈后，夏妘歌终于明白这是哪里了。
　　考古系要求对中国各朝各代的字体，社会形态以及人民的生活了解透彻。她画的几个符号就是甲骨文，本来只是试探性的想知道这是哪里，结果……
　　那个老汉名申，那个青年是他的儿子少未。这里，是己樊的后人的部落，昆吾氏。
　　夏妘歌只是说自己从山里来，身上的伤是和野兽搏斗留下的。这下确定了，自己跨越了几千年，来到了中国第二个朝代，殷商时期。
　　其实在哪里都无所谓，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是她在乎的了。换个地方也好，远离那个□□横流尔虞我诈的时代。
　　夏妘歌身无长物，只有身上这套方便下地的衣物。没关系、没关系的，孑然一身，也算是和过去告别吧。

　　“妘歌！你怎么在这里啊，阿爹说明日有祭祀，叫你不要乱跑。”
　　夏妘歌笑吟吟看着远处跑来的少女，两个月来，她已学会了部落的口音，能够熟练的和他们沟通。她谎称自己叫妘歌，家乡被黄河淹没，逃难于此。上古时代，人民和水患博斗已是平常事，黄河两岸的人家经常会被大水冲跑，善良的己申族长收留了她。
　　夏妘歌揽着气喘吁吁的少女，“跑什么，累不累？”
　　“不累，妘歌，明日祭祀天神，一起去好不好？”
　　“我不是你们部落的，也可以参加吗？”夏妘歌帮着少女擦拭额头上细密的汗珠。部落排外她是知道的，两个月来，她看见己申族长毫不手软的将异族人剁碎喂狗，从刚开始的反感到现在的漠然……
　　少女按着夏妘歌的手怒道：“哪个说你不是的！天神已经承认你是我们有苏氏的族人！谁敢说就是对天神的不敬！”
　　夏妘歌安抚的拍拍少女，“好了好了，我参加就是了。”她看着少女，有些难以想象她会是以后的一代祸国妖姬，妲己。
　　传说妲己妖媚无双，可是她怎么也不能把眼前这个活泼温婉的女孩和妖娆联系到一起。
　　“妘歌，你喜欢少未哥哥吗？”
　　“什么叫喜欢？”
　　少女苦恼的摇摇头，有些生怯问道：“他们都说你会是少未哥哥的妻。”
　　夏妘歌心底暗笑，“那，小妲希望我是你哥哥的妻么？”
　　“不希望！”少女快速的否决，又发现自己态度有些不对，补充道：“我的意思是……”少女支支吾吾了好久，恼的不知该怎么说。
　　夏妘歌躺在草地上，看着云彩飘来飘去，“我对少未没有那个想法的。”
　　“那你们……”
　　夏妘歌被暖洋洋地阳光照着，不想说话。
　　少女蹭到夏妘歌肩头，模糊道：“妘歌……”
　　“嗯？”夏妘歌拍拍她的头，知道面前的少女是妲己，再结合昆吾氏、有苏氏的说法，那么按照历史的发展，商子辛就快要攻打有苏氏了吧。无论如何，她也不想这些善良的人成为牺牲品。
　　“妘歌……不要和少未哥哥在一起好不好。”
　　夏妘歌捏捏少女的脸蛋，在她忍不住躲开的时候轻轻笑道：“你啊，每天都瞎想什么呢？祭祀的舞蹈你都会了么？”
　　“……当然！我这么聪明！”
　　“是吗？那跳给我看好不好？”
　　少女气哼哼的站起身，开始随着微风舞动。
　　夏妘歌倚在树干上，看着少女白衣飘飘，也许……这便是她渴望的喜乐自由。
　　一舞结束，少女背靠着夏妘歌，微微喘气。
　　“明日的祭祀……是牲祭……还是人祭？”
　　少女笑笑，“都有的。”
　　夏妘歌咬唇，人命，在他们眼中和杀了一只牛羊没有区别么……
　　“妘歌，你不喜欢杀人，对吗？”
　　“……”
　　少女担忧地望着她，“你……”
　　“没事……”夏妘歌摆手，阻止了少女接下来的话，“我会习惯的。”
　　“嗯……昨日吃的果子喜欢么？”
　　“唔，味道不错，哪里来的？”
　　少女得意洋洋地炫耀，“我摘的！好吃吧？”
　　夏妘歌含笑点头，“叫什么名字？”
　　少女举起指头，“桑果，只有长在最高的树枝上味道才最甜美，对你的伤有好处，都这么久了，怎么还是没有愈合呢！”少女轻轻抚摸夏妘歌右臂。
　　夏妘歌有些感动，“所以，你是爬到高枝上给我采果子了么？”桑果应该就是后世的桑葚，但是却比桑葚的味道还要好。
　　“我想……你快些好起来……”
　　夏妘歌将少女搂在怀里，“以后，我陪你一起吧。”
　　少女闷笑，“好……”

　　祭祀天神的典礼很丰盛，五谷、猪、牛、羊，整个部落的男女老少身穿祭祀黑袍，族长在首位大声喝念祝词，有苏氏的女儿们翩翩起舞，十几个青年擂起激昂的战鼓，夏妘歌仰头望着女娲娘娘的石像跟着一起默默祈祷。
　　随着己申族长的一句：“有苏氏，开祭！”祭祀大典正式开始了。
　　先是牲祭，早早准备好的，退过毛洗净的猪头摆在四四方方的案上，己申族长的祭词又长又有韵味，夏妘歌偷偷打个哈欠。
　　“妘歌……”
　　夏妘歌左手一动，前后看了看，握紧手中的果子，“丫头……”
　　少女偷笑，“偷偷吃吧，我挡着你，还要好久才结束呢。”
　　夏妘歌舌头动了动，还是抵挡不住这种诱惑，背过身将桑果塞进口中，快速咀嚼咽了下去，“丫头……你胆子真大……”
　　少女无畏道：“下面是人祭了，你不想看就一直在我身后吧……”
　　夏妘歌心里暖暖的，“你不用去祭舞吗？”
　　少女道：“我跟阿爹说扭到脚了。”
　　真是……好烂的说辞，不过，到也实用，“谢谢你……”
　　“妘歌，谢谢太没诚意了。”
　　“呃……”
　　少女声音欢快，“明日陪我去采桑果！”
　　“……嗯。”
　　就在两人一问一答聊的不亦乐乎，祭祀大典结束了。“妘歌，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是谁。”祭祀刚完，夏妘歌就被己申叫到帐篷。
　　她随手接过少未递来的烤羊腿，“族长，妘歌家乡大难，流落至此，是族长收留了我。有苏氏的族人对我和善，不曾因为我是个女子就轻视于我，请族长放心，妘歌绝不会做出对不起族人的事。”
　　己申有些疲惫，睿智的眼眸看着夏妘歌：“你的谈吐举止，绝不像部落籍籍无名之辈，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哪个部落族长之女？”
　　……这老头，想太多了。
　　夏妘歌摇头道：“族长，我从来不会承诺什么，因为有些事天神会有安排，我只能说，我不会对有苏氏有任何损害。”
　　“那就好……孩子，有苏氏就是你的家。”
　　刚刚还犹豫不定的族长听到天神马上就改了口风，夏妘歌暗自无奈，这个时代只要说起天神就没有不信的。
　　“族长可知现今最大的部落是何？”
　　“中原腹地，自成汤灭夏，已六百余年，如今在朝歌的王是帝子受。”
　　帝子受？！那不就是帝辛了！就是被后世成为最残暴的商朝最后一代君主纣王！
　　所以……还是没有改变。有苏氏会被灭族，妲己会变成战利品。怎么办，该怎么办才好……二十年来，她第一次感受到亲人的温暖。夏妘歌心乱如麻，恨不能告诉己申马上逃，可是逃能逃到哪去？现在是商朝国立最强盛的朝代，哪里都是一样的。
　　或者，可以去西岐？再不久该是著名的武王伐纣了……
　　“……歌，妘歌？”
　　“嗯？”夏妘歌迷茫的看着己申。
　　“妘歌可知我有苏氏来历？”
　　夏妘歌犹豫，能不知道么……可是，要怎么解释……她摇摇头。
　　“有苏氏先祖，乃五帝之一的帝颛顼。帝喾时期，颛顼后代吴回征讨共工氏得胜，部族重返中原。吴回之子陆终有六子，其中己樊先祖封于昆吾，故我有苏氏又名昆吾氏。昆吾氏在先夏时期很强盛，但商灭夏，有苏氏也被压制歧视，六百年来，有苏氏世代苦寒，但又所成，便被商王抢夺供奉。”
　　夏妘歌默默听着，己申族长的语气越来越低，有苏氏贫穷她亦有察觉。到后来的武王伐纣，苏氏始祖苏忿生就是与周公、召公齐名的苏公。可惜春秋时期，诸侯并起，苏国被晋国吞没，苏国就此淹没在历史的长河中。
　　“族长……”
　　己申微叹，“我们代代努力，终于在我这代可以让所有族人吃饱饭，而自你来了之后，族人的生活越来越好，妘歌，你是我们有苏氏的恩人！”
　　夏妘歌有些尴尬，她没有做什么，只是用现代快捷的办法改进了一些工具，事实上对有苏氏的现状依然于事无补。
　　己申道：“若你能和少未在一起，有苏氏兴起指日可待，可惜……唉……”
　　“族长，我对少未……”
　　己申笑呵呵摇头，“我知道，你的心不在少未身上……”
　　夏妘歌不知该说什么，“我现下没有考虑这些事。”
　　“可是、有狐氏族长却和我谈过好多次了，想用联姻的办法让有苏、有狐并为一家，我是同意的。”
　　夏妘歌一愣，“族长的意思是……”
　　“有狐氏看中了妲己。”
　　“……”夏妘歌低沉道：“妲己年岁还小，即便嫁人，也该过些日子才是。”
　　“是么……”己申想了想，“好吧，那就过些日子，但是不能再拖了，总要给有狐氏一个回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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