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血凤台》暮霭

5、洢水 “这个世界

　　我有一只漂亮的蝴蝶，它有一对黑色的翅膀。
　　我打开金色的笼子，将它投向天空。
　　天空的颜色是淡淡的粉红，那是专属于夹竹桃的颜色，怨恨的颜色。
　　庭院里的夹竹桃，在沉寂了三年之后，迎来了它第一个花期。
　　漫天的花瓣，承载着怨恨，从天空慢慢的飘落下来。
　　我的蝴蝶，也在那一瞬间，消失的无隐无踪……
　　这，不禁让我想起了一个女人，今天，似乎是她的忌日。
　　她的名字——洢水夫人。
　　-------------------------------------------------------------------------------

　　三年前，大明湖 船宴

　　我的记忆是从出生时便开始的。
　　我清晰的记得第一个抱着我的人不是母亲，也不是父亲。
　　而是他，大雍王朝的主人——君敛羽。
　　甘醇清雅的声音抚慰着的是一个新生命对外界的渴望
　　他说：“叫雪魄可好？雪魄，雪魄，雪之精魄。”
　　那日是我生命的起点。
　　不仅是名字，同样他赐予我的还有那个追随我一生的封号“定国”。
　　定国翁主，很多人都这么叫我。
　　听哥哥说，他的名字也是他起的……

　　大明湖是长安最美的湖，却深不可测。
　　但母亲对它却情有独钟，
　　就像她今天突发奇想地在大明湖上举行了宴会一样。
　　因为她说，盛会只局限于大明湖。

　　对于她奇特的想法，我总是猜不透
　　正如同我对她，永远只是仰望。
　　我的母亲就像长安最美的牡丹，雍容华贵的外表下，隐藏着的是君临天下的霸气。
　　而这份霸气注定着她拥有着一切，包括我同样尊贵异常，从未输于她的父亲。
　　我想我爱着她。

　　“怎么了？风殇呢？”母亲似乎察觉了我的视线，转头询问我。
　　“没什么。哥哥他说，他要去准备些东西，稍后便到。”
　　“这样啊！那我们还真得等等……”她的手指不经意的在酒杯的杯缘上轻轻滑过，那丝混沌的微笑又爬上了她好看的嘴角。
　　我发现母亲总在笑，只是她的笑似乎永远蕴藏着某种含义。

　　桌子长长的另一边坐着的洢水夫人，她很美，就如同她的封号，洛水伊人。
　　听闻，帝初见，赋诗：流水河畔，独见伊人，妖倾吾情，魅雪君心
　　自此，她独步后宫，为后宫第一人，因为君叔叔没有皇后。
　　可我，不喜欢她，尽管她的容颜犹如海棠般惹人怜爱。
　　因为在她眼里我就仿佛是一只丑小鸭般。
　　这是我无法容忍的。
　　母亲说，那是因为我与生俱来的，高贵的血液。
　　同样，她超乎异常的讨厌着母亲，
　　因为母亲的光芒掩盖了长安中所有的女子，包括独受君宠的她。
　　可母亲只是笑着说：“家族的强势与君王的宠爱，永远是深入权势之人无法依靠的，唯有将权力真正掌握在手中，才能立于不败之地。她——不配。”
　　我记得那时我看着母亲的手好久好久，那双手纤细修长，白嫩细致，完美的没有一丝瑕疵。
　　我是那么的惊奇，那双手曾经操纵着整个帝国。

　　洢水夫人是聪明的近乎愚蠢的女人，就像她常常喜欢和母亲说些有的没有的，言语间总是闪烁着对母亲的挑衅。
　　母亲说过，她和她是同一种人，只是她不该遇到了她。
　　对于母亲，她总是舍弃后宫女人应保有的睿智。
　　女人对情爱的嫉妒是一种对自尊最后的捍卫，特别是对于有野心的女人。
　　这是我很久以后才明白的。
　　从某种意义上说，她只是母亲的一只宠物，可主人对宠物的忍耐总是有限的，尽管她的挣扎经常会为母亲自认为枯燥的生活带来乐趣。
　　可悲的是，她永远不知道，只是沉醉在母亲为偶尔的恶作剧而编制的华美梦境中。
　　即使她察觉了，也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部分，所以她才会反抗，凭借她日益鼎盛的家族和君王长盛不衰的宠爱以及她自认为青春靓丽的容颜来反抗。

　　可莫名的怒火，只会让她失去无上的理智，像一串美妙的银铃失去了和谐的音响。
　　无比的青春美貌，也会在那些中凋谢。
　　如此这般的循环显示了生命的软弱与无助。

　　“这酒真好喝，听闻此酒是王爷亲为王妃所寻，食材原料极为珍贵，本宫还以为您舍不得拿出来呢！”洢水夫人似乎醉了，那双水眸是如此的朦胧。
　　“舍不得？”母亲把玩着手中的翡翠酒杯，好笑的看来了她一眼，悠然道：“不尽然，酒分三六九等，人如是。”
　　看不到她的表情，只是望见她手中捏着的衣袖已紧了又紧，低着头，没有说话。

　　原本酒意正酣的盛装贵族们醒了些许，在洢水夫人出声时便静了下来，就像在是等待着一场好戏的观众，静谧中带着热切，目光偶尔的波转中莫名的闪出几缕期待。
　　长长的，精美的桌子，在那时骤然变成了隔开彼岸的川流，两端赫然坐的是长安城最为倾城的两个女人。
　　洢水夫人永远是那身华丽的衣衫，仿佛硬是将素依雪缎的母亲隔了开来。
　　那身衣服绚烂得让人刺眼。
　　没有前兆的，洢水夫人突然站了起来，脸色变得冷漠：“本宫有些不舒服，先回宫去了，失陪了。”
　　说完，没等任何人做出反应，她已经款款地离开了桌子。
　　众人皆惊。

　　“这个世界上的人没有该不该死的，只有必不必要死的。”那声音如同被体温浸透的美玉般温润。
　　至今我都无法相信，死亡的临昭，竟能如此曼妙。
　　我看着她将给手中杯子的轻轻地送到唇边，细细的抿着，嘴角依旧挂着她特有的微笑。
　　我知道，洢水夫人终究触怒了母亲——母亲生气了
　　母亲的怒气是一种淡淡的隐忍，却可以轻而易举的让身边的人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战栗。
　　那是我从未经历过的感觉，但我并没有因此而感到恐惧，反而有些莫名的兴奋。
　　我似乎在期待着母亲做些什么……

　　洢水夫人死了，
　　死在了大明湖的湖底。
　　她是我看着离去的。
　　我看着她的船慢慢的沉入湖底，甚至我还能想象那冰冷的湖水浸透了她华美的衣衫
　　远远的她在呼救，可是没有人听到，她轻柔似语的嗓子在那时彻底撕裂了，就这样消失在周围的丝竹管乐中。
　　讽刺的是那些东西可曾经是她的最爱。

　　船头的微风抚乱了我额前的碎发
　　那风中夹杂着的是洢水夫人不甘的怨气。
　　她就那么的看着我，
　　在她彻底沉入池底的那一刻，就那么的，远远的，定定的看着我，愤恨而又不甘。
　　最后，那抹与母亲格格不入的华丽的衣衫永远消失了，消失在了母亲最爱的大明湖。
　　我记得，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一个鲜活的生命就那么消失了。
　　我还记得，那年我五岁。

　　-------------------------------------------------------------------------------

　　那一天，母亲醉了，在船上
　　她说：“一个女人最切肤的悲痛，就是得不到所想要的爱情。”
　　她说：“那个女人只是去了她该去的地方。”
　　她说：“爱情，美好，却又让人不得不感到绝望。”
　　她说：“因为爱是一种执着，而过于执著的爱情只是一种罪孽”
　　她说：“那个男人本身是一尊神，但是，在爱情的面前他却卑微如斯，为爱人的喜怒所左右”
　　她说：“他的罪只是在于他太过爱一个女人，同样他的爱，本身却是罪孽的源头”
　　她说：“洢水夫人——作为强者爱情的牺牲品，而被宣判了死罪。”
　　她说：“一切的一切只是一个开始。”
　　她说：“在下个时季里，我们会吃鱼，因为大明湖底的鱼将洢水夫人的身体啃得支离破碎……”
　　……

　　那一年，洢水夫人死了，死在了大明湖底。
　　那一年，漪澜殿被封，如同她的主人一般在宫廷销声匿迹。
　　那一年，母亲将漪澜殿后院的一株夹竹桃移居到了府邸
　　那一年，日益鼎盛的贺兰氏族一夜被株，封地被皇帝作为礼物赐予了镇国公主。
　　那一年，我完美的哥哥被父亲罚跪与书房前三天三夜。
　　那一年，我长大了……

　　-------------------------------------------------------------------------------

　　抬头，仰望天空，很漂亮的夹竹桃。
　　远处，我看到了母亲，漫天的花雨下，一个美丽而华贵的女人。
　　红色的纸伞，华丽的锦袍，宽大振袖下那一截白稚的手臂，融在一起，仿佛是天地间最独一无二的存在。

　　“你知道吗？这株夹竹桃是当年洢水夫人进宫时亲手种下的。”母亲低着头，轻轻抚摸着桃树褐色的枝干。
　　仰头，母亲笑，手，轻轻撷去那片落在她唇上的花瓣，说道：“洢水夫人原姓贺兰，其实我的母亲也姓贺兰的。”
　　风，扬起，衣摆在空中发出飒飒的声音。
　　母亲的声音，一瞬间——散了。
　　她笑了，很美

　　-------------------------------------------------------------------------------

　　记得，第一次见到那个女人，是在很小的时候，躲在母亲的身后，小心翼翼的看着。
　　艳丽的女人，如同阳光一般明媚，在年轻帝王的身边，悄悄绽放自己生命全部的芳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