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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暖冬 I ho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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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已经是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了。
那还是药科毕业后的第一年冬季,我踏上了回国省亲的旅途。
那次旅途其实乏善可陈。从前的友人大都已经有了新的生活,已经不大接受共餐或聚会这类的请求。或许友人们本意并非如此,可能只是感到大家经年未见,又有了各自的朋友圈,再见面也只是徒增伤感罢了。
每个人都有一段想摆脱的过去。
若是从前的我,只怕会更对别人试图掩饰的事产生浓厚兴趣。但随着年龄渐长,这种病态的疯狂好奇心却渐渐消失了。知道了秘密的喜悦终究会被秘密带来的巨大压力碾压得无所遁形,最终要么在阳光下灰飞烟灭,要么在角落里慢慢腐朽。
总有些事是无法强求的。即使伤感,也只能默默接受。
这天,一连绵绵下了几日的冬雪停了。天空放晴,许久未见的阳光带来了淡薄的温暖。我坐在一间咖啡馆里,手指自手机屏幕上快速滑过。我在等一个从未谋面的笔友。相隔万里,我们平日只通过信件往来。我们对彼此神交已久,这次谋面可以说是被企盼了很多年了。
我叫了一杯ice cap,这也是多年养成的爱好凉食的习惯了。这显然与当时节令极为不符,所以当下就有几位客人以为不明地将目光扫了过来。于是我对他们每个人报以微笑。
窗外日头正胜,让人不由得生出一丝倦怠,只想就此永远睡了过去。
然后,我突然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足以被称为“故人”的人。
窗外的阳光加重了我的眩晕感。我带着茫然站起身来,叫出了那人的名字:“穆怀夏!”
那人挺拔的背影停住,回过头来,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容,他还是很年轻,让我瞬间晃了神。他的眼神含着一丝惊讶,一闪而过。“妹妹,很久不见了。”
我低下头沉默。真熟悉的称呼。没有想到,今生还能再遇见他。“你没怎么变。”我勉强地笑。
他微笑,端着一杯黑咖啡,坐在了我的对面,“你长大了,可我还是认得出来。”他顿了顿,“你和你姐姐很像。”
穆怀夏是姐姐静琪的前未婚夫。从前,我都只管他叫姐夫,反而不记得他的名字。他和静琪在一起的时候,我还是个小女孩,偶尔跟在他们身后,他们也只把我当作一个摆脱不掉的小尾巴。他和静琪当年其实是众人看好的一对,从他们在一起的第一天开始就备受羡慕与祝福。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们真的会就此走完一辈子的时候,他们却分开了。
烟花易老,人事易分。这歌词真是一语成谶。
我只见过他们因为拥有彼此而更加美丽的时光,对那段完美的感情的记忆也仅仅停留在最绚烂的某一刻上。我从不曾知道结束的黯淡悲伤,这些年只能从静琪偶尔仿佛还带着淡淡怨念的只言片语中推测出当年的蛛丝马迹。这或许是某种不常见的执念吧。我一直没有放弃过寻找。我实在太想知道了,在结束的那刻,他内心深处的想法。
“这些年发生太多事情了。”我说,“能听我说说吗?”
堂姐静琪和穆怀夏是中学同学,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他们从恋爱到订婚用了八年。静琪生得美丽高挑,到哪里都是向阳花;而穆怀夏也高大英挺,又有天生温柔的好性情。他们真是太好太好了。二人感情一直稳定。穆怀夏早早的就来见过祖父母并大伯一家。而他与我的关系是尤其亲近。那时我还小,家长们也想不到男大女防。我们不常见面,平日里靠短信交流。也许是因为现实中的距离,他和我反而更容易谈到内心深处。我们都对未来有所疑虑。于是,穆怀夏说:“我们来打个赌。如果你得到了你想要的,你就要答应我一件事情。”那年的他有着笑容明亮而俏皮的笑容。
他还说过,他会永远爱静琪。
他们订婚之后一年,我移居加拿大,从此我和穆怀夏断绝了联系。分别的时候,我说再见,他说我们会再见的,只要我记得我们的约定。当时他的眼神真诚清澈,我相信了他。
出国之后的第二年,静琪突然和穆怀夏分手,随后迅速嫁给了一个富商的儿子并移居澳大利亚。祖父受此打击从此一病不起,宣布从此不认静琪作孙女,可一切已经不能挽回了。
大伯一家找到我,希望我劝说静琪回心转意。可静琪已经打定主意永不回头了。在我谴责她的“背叛”行为之时,她含着冷笑道:“我不曾依附过谁,因此我没有背叛任何人。我已经在那个男人身上耽误半生了,还要我把一辈子都献给他作祭奠?!”
“可是他爱你。”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嗤:“难道爱情能带来前途?!多么廉价的可笑的词语!”
我无言以对。
从此我们的姐妹情份彻底破裂。我们再也没联系过彼此。近几年偶尔因为家长的缘故略谈几句,都是因着那个疙瘩不欢而散。我为静琪语气里强烈的并未随着时间消退的怨恨震惊了,尽管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怨恨了这么多年。
当然,我也没有再联系穆怀夏。他彻底从我们的生活中蒸发了。
她明明可以有无数个理由去结束一段厌倦的感情,可是她偏偏选了我最不能接受的那个。
最开始的一年,我为无辜的穆怀夏愤愤不平。时间过去了一年又一年,我自己也在慢慢平静。
完美的东西会给人带来震撼,可维护完美实在太累了。作为一个自始至终旁观了这场感情的局外人,我还是希望这段青梅竹马的感情能有个善终。在知道强求不得后我放弃了。可是我还是隐隐觉得最后有一件事情没有了结。
人的记忆非常神奇。如果你不断地回想一件事情,关于它的记忆就会被无限加长。在漫长的十四年中,我经常徘徊在遗忘和回忆的岔路上。有的时候,我已经忘了那个约定,可它又会出现在我的梦里,每一次都更加清晰,想忘也忘不了。
静琪刚远嫁澳洲的那几年,我一次都没有想起过穆怀夏和与他的那个约定。药科毕业的最后一年,我时常梦见同一个场景:那年我还只有十岁,而静琪和穆怀夏已经大学毕业准备婚礼了。他们的订婚宴会上,静琪依偎在穆怀夏的身边,笑得灿烂,好像全世界的幸福都降临在她的身上。
好像一瞬间透支了所有的快乐。所以,连日后的平淡相守都不能够。
他们并不知道几年以后发生的事情。
后来再回想,我明白了很多事。或许静琪还爱着穆怀夏,可惜,在现实面前,她选择了衣食无忧,所以只好放弃了爱情。她大概在怨,为什么穆怀夏不能给她想要的一切呢?那样她就不必选择。
现在,成也好,败也好,总归是她自己的选择。
我仔细回忆了那个约定。我已经算是得到了我想要的一切。所以,是他赢了,只是,我知道,或许我永远不会有机会兑现这个诺言了。
直到十四年后再次遇到他。
我守着那个约定。静琪没有守住的东西,对他的伤害,或许可以获得一些弥补。我对他感到惋惜和愧疚。如果他还记得某些美好回忆,我们可以共同回忆。我也要为静琪向他道歉。
听完我的话,穆怀夏抿了一口咖啡,还是带着清淡的微笑,说:“妹妹,如果你想知道我的想法,我可以告诉你:你不必对过去耿耿于怀,因为那都已经过去了,没有什么值得愧疚的。有些是好事情有些是坏事情。你总要学着让它过去。此生我很高兴此生能认识你,我当然也不后悔爱过你姐姐。那都是非常幸福的可却不可能再回去的时光。静琪就像一杯蓝山,可也许我生来就更适合雀巢速溶咖啡呢?”
外人看来,他们曾经只差一步就能得到幸福,可是,这一步却永远不可能跨的过去了。任凭你如何追悔莫及,也不可能重来一次。
“别再谴责静琪了,”穆怀夏很认真地看着我,“我给不了她想要的。她也不是你,可以无所顾忌的追逐想追逐的一切。”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让我既欣慰又难过。欣慰的是终于有人愿意放下一切了。他原谅了静琪,或许有一天静琪也可以真正放下,悲伤的是穆怀夏这样出众的男子都依然不能摆脱命运的曲折。
信任消失。厌倦。不爱。
多么容易。多么脆弱。
多少感情又坚固又脆弱,又甜蜜又残忍。
我叹息。其中的酸甜苦辣,只有他们自己能明白。
我们坐在咖啡厅的一角相对无言。直到我的朋友到来穆怀夏才起身告辞。临别时他对我说:“还是记得吧。”暖冬的阳光打在他的脸庞上,他的神情虔诚而柔和。
我想,我明白他的意思。我的心愿已了,再也没有遗憾。我会把它藏在心底。在这个她们的故事里,我只是个过客。一切的一切,只是我自己的不甘心而已。
很傻吧。还是固执的希望这段青梅竹马的缘份能得个善终。
我也会记得,即使从此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穆怀夏告辞离开。赴约的友人带着暧昧的语气问起我穆怀夏的身份,我只推说故人而已。不论如何,那也只是曾经了。友人略显好奇地追问不停,于是我微笑着对她这样解释:“这是个平淡的故事。关于爱情。爱情是一个在派对上出现的经典双层巧克力奶油蛋糕。孩子们会把它甜蜜地吃完,而大人们却看都不看一眼就把它扔进垃圾箱。”
I hope the party never ends.
(暖冬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