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岚》谷蚊子

3、晚秋 这是一个开

　　某天，十四岁的妹妹回家对我们愤愤抱怨：“今天母亲又不允许我和Kevin在一起。可我已经可以为自己作主了。我要跟随自己的心。”
　　妹妹凯茜比我小十几岁，她出生在家庭最安逸的时候，也获得了父母全心全意的宠爱，伴随着期望的宠爱。在她身上，我看到了一些自己从前的影子，可我没曾得到过她这样的的骄纵。但我不觉得她烦，相反，我还觉得她这些小脾气很可爱。
　　某天，我给她讲了我的同学颖。
　　“这是一个开头和结尾不谋而合的故事。”
　　颖是我的中学同学，后来我们又就读于一个专业。
　　颖来温哥华以前，是个非常优秀的学生，她的履历让我看了也惊叹不已。从中考状元到三好学生，她总是像明星一般引人注目。
　　可以肯定的是，如果她没有来这个异国他乡，她的人生一定也是一帆风顺，毫无波澜的。
　　颖也是一个有着复杂故事的人。她的大部分朋友都不清楚她的过往。其实风俗本来就是如此，人和人之间永远保持着微妙的距离。或许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痛苦，大家也就无暇他顾了。
　　颖的好朋友除了我，只有另外一个男孩。她叫他皮卡丘。皮卡丘是个温润的眉清目秀的男孩子。颖总说他温吞吞的像杯热茶。她对他态度永远恶劣，可他甘之如饴。
　　颖的身边倒是永远都少不了男朋友。就算是在短暂的空窗期里，学校里的男生的目光也从来未曾离开过她。校际舞会上她永远是最出众的一个。尽管她的性子与我截然不同，我们却意外地投契。我们在外人面前永远是另一个人的样子，可是在只有两个人的时候却一直是最真实的自己。或许是我们身上有太多外人无法接受的恶劣性情了，所以在彼此面前反而不用掩饰。
　　来了这里以后，颖和谈了三年的男朋友分手。她当时十五岁。花一般的年纪。她迅速地和一个香港男孩坠入情网，在外人看来如胶似漆。我们当时觉得不可思议，因为那个香港男孩对她的支配太过强烈，比如时常打骂她，她却甘之如饴。我私下里问过她原因，她嘴角带着甜蜜的笑容告诉我：“这就是爱情。”
　　我们的关系因为她的这场恋爱陷入了冷淡期。那时候我还没有发现皮卡丘一直默默地爱着这个带着太阳般美丽的女孩儿。
　　香港男孩和颖的爱情因为升学的关系只过了一年就画上了句号。香港男孩离开得毫无留恋，颖却因为伤情的缘故闷闷不乐了一整个暑假。她哭着告诉我这将会是她此生爱过的唯一男人了。
　　年少时的感情是多么精彩，却又是多么的脆弱。

　　新学年一开始，颖的新男友换成了一名比她大十岁的阿拉伯留学生。他们相识的第一天就已经确定了关系。他们相见的第二天就租了房子搬到了一起。
　　阿拉伯男人不停地重复着对她的深爱。于是，在那个无比破旧的小公寓里，颖把第一次交给了他。虽然是撕裂的痛楚，但颖说她毫不后悔。尽管知道他们不能在一起，她也不后悔。
　　或许是她执着的表情打动了我，我只是静静地听着。我看到皮卡丘默默地握紧了拳头。
　　阿拉伯男人回国的时候，我少见地看到了颖酩酊大醉的样子。我想，或许有些人的痛苦深埋，可那终究还是痛苦。
　　颖的母亲经历过一次失败的婚姻。她的忧伤或许已经深入骨髓。爱是每个女子刻骨的毒药。她们应该远离它，却不能离开它。
　　阿拉伯男人离开的第四十天，医院告诉颖，她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那时我们都太年轻了。无法承受的过失降临在我们身上。别无选择，颖只能失去这个孩子。
　　在那个伤心的夜晚，还有后来无数个伤心的夜晚里，皮卡丘都陪在她的身侧。后来回想起来，也只有在这个时候，也只有这个男人才能真正地做到对她不离不弃。
　　颖康复了之后，又有了第四任男朋友。他们早早突破了最后的界限，住到了一起。大学的四年他们一直在一起。或许是命运，他们最终也没能终老。
　　我有预感，其实这个男人并不尊重她。某种古老的情意结在作怪，导致他们之间的芥蒂越来越深，最终不可挽回。
　　在这个男人上花费的精力严重的影响了她的学业。她没有如期毕业，只好辍学。
　　颖二十二岁，还是如花瓣般娇艳的年纪，还有大把大把的青春可以挥霍。而且，她还有皮卡丘陪在身边。
　　三年过去。
　　颖的第无数任男友和她分手后，她决定独自生下那人和她的孩子。然后，彻底告别过去。
　　我质疑她让孩子没有父亲造成的后果，她却说：“我小时候也没有父亲。很多年以后当他回到我身边的时候，我已经不再需要他了。”
　　颖生下了属于她的孩子。她重新回到了学校，继续修读当年没有完成的大学课程。一切都很顺利。
　　又过了三年，我突然在信箱里发现一封来自她的请柬。
　　我参加了她的婚礼。婚礼上的她穿着雪白的婚纱，圣洁的像个天使。洁白的颜色仿佛真的可以把所有的过去都掩盖了一样。他们的那个吻，被永恒地定格在时光里。

　　兜兜转转很多年过去了，我没有想到她最终仍是和皮卡丘在一起了。回想起这个男人对她的执著守候，我唏嘘不已。
　　这的确已经算是最好的结局了。
　　婚礼上漫天飞扬的金色花瓣镌刻在我的记忆里，形成了此生我对他们最后的影像。
　　讲完了这个故事，我笑着看看凯茜。
　　凯茜嘟起嘴巴，想了想，说：“姐姐是想告诉我，以后得到的，也只不过是现在错过的。”
　　我为她的聪慧赞叹。这确实是我的初衷。
　　凯茜却很明显对这个故事本身更有兴趣：“所以，颖和皮卡丘现在幸福地在一起了吧？”她的年轻的眼眸闪闪发光。
　　她的眼睛还太纯洁，没有一点命运的阴影。我怔了怔，说：“是啊。”
　　于是凯茜就满足地笑了。
　　我当然不会告诉她这个故事的真正结局。他们婚后第二年，颖再次怀孕，却因为之前太多次的流产手术而大出血最后母子双亡。皮卡丘带着颖的孩子，因为过度思念死去的妻子而发生严重车祸。车中的人都没有被抢救过来。
　　皮卡丘生前给我写的最后一封邮件上面只有两句话：“命运的惩罚终究没有放过我们。有些事情，做错了，就是一辈子的错。”
　　他们这辈子有过真正幸福的时候吗？命运的残酷如影随形，短暂的快乐要用更大的伤痛来换取。年轻的时候从来不真的觉得自己错了，总以为有很多时间可以弥补，可以幸福。事实上，等意识到的时候，时光已经被剪成难以触摸到的片段了。
　　我想，如果颖还活着的话，一定会告诉凯茜，十几岁时的幸福，并不是一辈子的幸福。没有人会对两种幸福的好坏下一个精准的定义，但可以确定的是，等意识到以后的幸福之时，我们早就已经不能回头了。
　　但是，如果让她重新选择一次，她一定还是会选择仅仅握住眼下，因为有时，一眼即是一万年。
　　（晚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