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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真假(下) “表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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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姐,救……我……”断断续续的呼救声冲击着谢簪的耳膜,逼得她再不能犹豫。
闭眼,开口,不容置疑。
“放开她,叶闲。”
叶闲眉目若刀,指间泛白。又是一阵娇呼。
顾添添呼吸急促,脸上赤白变换,窒息造成的压迫让她眼球微凸,喉咙里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表……姐……”
“她是游碧,不是顾添添。”斩钉截铁,叶闲的语气是难得的强硬。
“好。她是游碧,证据呢?只要你能证明给我看,我就信。”竭力压制心中的怒意,谢簪耐心看他如何收场。
叶闲勉力支撑朝鹤萌喊道:“小胖,你快过来。她武功不弱,现在被我拿住了这才老老实实的。她带了人皮面具,快,你将它揭下来就好了。”
鹤萌瞅瞅谢簪,见她面色不改并不介意,这才小心挪步,硬着头皮靠近了顾添添。他夹在两人中间颇觉尴尬,可眼下两人能够完全依靠信任的人也只有他了。所谓“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这种事只有他做最合适了。
“不要、不要……”顾添添哀求着,脑袋左右摆动竭力想摆脱越来越近的鹤萌。
“放开她!”谢簪再也忍耐不住,大怒道。鹤萌只觉眼前一花,一道青光耀眼如芒,伴着清越如龙吟的锵然声,已然落在了叶闲颈前一丈处。寒光闪烁,衬着失血的惨白脸面愈发像鬼。
叶闲大惊之下心中慌乱,凝视谢簪,猛觉胸口中掌之处犹如火烧,像被人剜去了心肺。弯腰弓身,左手微垂,只得将大半个身体都压在被制的顾添添身上。顾添添娇躯僵硬,双肩不可抑止的抖动,她拼劲全力挺腰抬头,眼泪不可抑止打湿了面颊。
“住手!”谢簪持刀而立。刀身如月,凛冽清寒。夏日骄阳似都这一抹寒凉刀意逼退,连带室内也立刻冷了几分。
“你根本就不明白!”叶闲激动地大叫,声音低哑,余音短促。
谢簪无语以对,憋着半口气反问:“我不明白?她是顾府千金,我的表妹,顾添添!”
“她不是,她是游碧!”叶闲眼中有视死如归的勇气,远不同往日的轻佻简慢。“你还是不相信?她假冒顾小姐是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难道还会有假?真正的顾小姐已经死了,眼下这个不过是游碧假冒。她是顾小姐的贴身丫鬟,李代桃僵想要模仿主子并不是难事。你为何不肯信我?我难道会骗你?”说罢他神情沮丧,语气软弱,全然没有了往日的风流从容。
谢簪低不可闻呵了口气,右手拢在袖子里,竭力压制心中的怒意:“她是谁我比你更清楚!”
“你……”叶闲勉强稳住心神,只觉五脏六腑如遭刀劈剑斫,疼痛难忍。他低吼着发怒,冠玉般的俊脸扭作一团,狰狞毕现,眼神也愈发狂乱。
“我说的都、都是、实……话!你为何不、不信、信?”他仍不死心,挣扎着辩解。
“以前的叶闲的确从来不会骗我,但是……”谢簪低头垂眼目,眼皮纹丝不动,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再抬眼时已是刺骨的冰冷。“但现在的你难保不是受人指使的,所以我不得不妨。所以还请你先放人!”
“不——放——”叶闲从牙缝里挤出这俩字,一字一句拖了很久,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他倔强起来无人敢惹,就连谢簪亦不例外。谢簪并不气馁,握着曰零的手又紧了几分。
两人一在床,一在地,中间隔着一柄刀的长度。他二人目视对方,神色无差,眼中不时闪过尖锐微芒,距离虽近却给人以星河云端的陌生之感。
卧床之人,病体支离,倦容满面,下颌锋利如刀尽显决绝冷肃。他似无力支撑病体,紧紧靠着床榻,掌中正挟制着一位妙龄少女。少女凄弱娇小,腮边正挂着半颗珠泪,剔透晶莹,煞是可爱。
少女无知无觉,只愣愣盯着三步之外持剑挺立与卧床人对峙的那人。
那人收紧俏面,整肃颜面,浓眉黑漆凌厉,全身蓄势待发如已上弦的劲弓,不容一丝差错。
杀机顿生。空气中似有无数细小的爆裂声响起,三人入戏已有半刻。
鹤萌久立一旁,见无人开口,谢、叶二人却刀剑相向,顿感荒唐。于是挺身站立,拖着一身横肉慢慢踱了过去,朝谢簪劝道:“哎哎,有话好说嘛,谢女侠何必动刀呢?叶公子与你乃至交好友,你不觉得那刀对着他一个病人太过分了。”他语气和婉,叙说旧情正中谢簪心底。谢簪一时无语,望着床榻上的叶闲发愣。
鹤萌转头又向叶闲劝说,只不过语气更加柔软。“叶公子你伤重不起,九死一生,绞杀顾孟如此大事都能有惊无险的挺过去,难道还急于一时,怕真相不明?且不说你与谢小姐、与顾府的渊源,单凭你那份不顾性命舍己救人的大恩义,我想哪怕你要杀了谢簪她也绝不会向你出手的。可知今次她为何如此失态?”
叶闲心中一甜,想起他和谢簪一同闯荡江湖的日子,闭眼都是她欢快的笑脸。他喃喃自由张狂之色渐淡,顺着鹤萌的话头反问自己:“小谢她为何竟不信我,居然还拿刀指着我,我就这么不堪?”
谢簪不忍再听,更不忍再看。她与叶闲是不止朋友,更是一起在江湖里打过滚的伙伴与知己。他们曾经历过那么多的危险困境,没有那一次不是并肩作战互为脊背,她以为自己对他绝对信任,就算溯林中神志不清的叶闲想要杀她,她都没有还手手。而今却为了一场的一场争执陷入对峙,她还对他拔刀。不过三日,一切都变了吗?
她内心的纠结与煎熬,又有谁能明白。
鹤萌故作高深,小眼迷蒙摇头否认了叶闲的自语。“谢小姐她不是不信你,而是不敢轻信。此事还要从顾孟说起。谢小姐曾对我叙说过溯林岔路之事,那时你神智全无、显然是受人控制才出手偷袭她。”他故意不看叶闲的反应,却能猜测出此事对他打击。果然,叶闲听他提及,本就苍白无血色的脸更加黯淡,一双俏眼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鹤萌见他如此,心中不忍,可若不将迷药之事讲明白,恐怕这两人会心生隔阂,只怕情况更糟。“顾孟通过药物控制让你做下了违心之事,这并不是你的错。你说过,此药药力短暂,只能控制人一次。但据我这几日为你诊脉发现,其实你体内还残留少量的迷药。它既以血为媒想必并不简单,而所谓的一人一次,恐怕指的不是被下药者,而是以血激发药力的用下药者。”
“可惜,短时间内我并能完全清除你体内的残药。若有人趁此时机对你下手,借机重新控制你,我们根本防不胜防无还手之力。如此,才是顾小姐真正的顾忌所在。”
谢簪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露出一个赞许的笑容。鹤萌隔空回应,是个圆滚滚的标准笑脸。叶闲听闻此话颇有拨开迷雾重见天日之感,他亦递了个笑容过去,对方依旧是个标准笑脸。
寂静的房间中突然响起“嗤嗤”的肌肉撕裂声,如铁器刮划地面,暗哑刺耳听得众人牙酸齿寒。笑意还僵在嘴角难以展开,叶闲突觉身体腾空,腰间一凉,低头却见顾添添手握金钗一脸惊恐。
金钗雕饰成牡丹模样,枝叶繁复,雍容华贵。鲜血溅在上面,黄金纹路鲜活生动,整株牡丹终于有了生机。
眼前一阵阵发黑,隐约有血色漫了上来,黏腻腥酸熏得人想吐。他极力抬高手臂,想要抚摸腰间冷飕飕的地方,掌心抹过却被血红濡湿一片。
寻着罅隙,顾添添猛力一撞终于逃开了叶闲的魔掌。她哆嗦着奔至表姐面前,一把丢掉金钗,手足无措使劲擦拭手上的血迹。
“叶公子!”鹤萌上前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叶闲,飞指如电连封他八大要穴。叶闲左手微垂,尾指轻颤如蝶。新伤旧伤一起发作,他连说话的语气都弱不可闻。
“请……相信、相信……我,她……”他不放心,以眼示意,“告诉、诉……小……谢,叶闲从——未——负——她!”最后四字力竭而衰,鹤萌手上一沉,叶闲已经闭眼昏倒。他眼圈泛青,呼吸微不可感,状若死人。
“叶公子、叶公子……”鹤萌手忙脚乱号脉探息,顾不上他人,一心想着要赶紧为他止血疗伤。
谢簪握刀的手不停颤抖,眼见白衫染血,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一阵无边无际的恐惧感袭来就要堙没她。“哐当”一声,刀尖触地发出刺耳的碰撞声,她如梦初醒,终于回到了现实。“叶闲……”她小声念着他的名字,唇齿间的摩擦有种不真实的触感。谁知右脚刚迈出半步,膝盖一软,竟直接扑倒在地。
鹤萌扭头间隙看见此景,心脏漏跳,差点以为她也昏倒了。谢簪第一次觉出自己的软弱,这软弱令她心慌意乱,茫然无措。她跌跌撞撞的爬起来,摇晃着走近叶闲。离他仅有三尺,却也只能生生顿住。
“我不是……故意的……表姐……”扭头转眼,顾添添睁着大眼神色空洞,手上血痕点点,可怜巴巴抽噎着。一晃神儿,她飞奔而来终于扑进一个安稳的怀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谢簪轻轻敲打着表妹瘦削的脊背,突然回想起小时她曾无数次用这种方法安慰过受惊的表妹。从那以后,无论表妹受了多大的惊吓,只要被这么安慰,她都能平静下来。
日暮沉沉,顾添添终于安然睡去。
谢簪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淡然之色瞬间换成了忧虑焦灼。她不敢开口,不敢迈步,甚至连去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鹤萌:“他有话要我转告。”
谢簪点头。
鹤萌:“他要我告诉你,一定要相信他。”
谢簪点头应答:“我一直都信他。”
鹤萌:“他说他,从不负你!”
谢簪再次点头,泪如泉涌。“我也从未负他。”
鹤萌:“他的情况很不乐观。”
谢簪神色木然,唇角抽搐。
鹤萌叹惋道;“他重伤在前,又是同一个部位。刀伤虽不致命,对他却是雪上加霜。失血过多,哎……”
如老僧入定,谢簪分毫不乱,似乎麻木无感。
鹤萌转达完毕,起身离开,并不多看身后的谢簪。
“他、还好么……?”女声幽咽,泣泪难抑。无人应答,回应她只有一段长长的叹气声。
鹤萌矮胖的身躯被烛火映照,投射在墙壁上的影子笔直修长。谢簪望着他被拉伸的影子,脑中慢慢浮出另一张俊脸。
他鬓如刀裁,鼻若悬胆,剑眉朗目,俊俏非凡。尤其那双带桃花眼,似嗔似喜,似笑非笑,顾盼生姿夺人魂魄。就连发怒时微微上挑的眼角,配上粉白薄唇,檀口微张,不知要迷倒多少闺中少女。除此之外,他天性风雅、幽默风趣,嗜好与人斗嘴,自言必称公子,外表看没个正型,骨子里却最讲情谊。
那些旧日时光如水般滔滔涌出来,谢簪如置身冰火两重天,一阵甜蜜一阵惶恐,沉溺其中不愿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