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皇》白茅

7、双邪

　　地府。
　　忘川河绝壁。
　　地藏王立于绝壁之上，脚不沾尘，黑色的锦服衬托着他苍白虚空的脸，多少人见过这张面孔，却无人能说出那究竟是怎样的面容，没有悲喜的沉静神情，就像在回望过往，就像沉溺在岁月的长河，看着地藏王总会让人觉得失去身体，失去一切自己能掌控的东西，命运都只是一种奢谈，只剩意识游离在无尽的黑暗中。
　　在几百千万年的岁月中无曾改变的地藏王啊，尘土所在，我即为王，那些早已被人们遗忘的过去，那些血与火的岁月，终将再次到来。
　　两条锁链从看不见的深处伸过来，牢牢地嵌在绝壁的石崖中。二十多天前鬼蜮坍塌，魔果子逃往娑婆世界，鬼蜮中的罪人也出逃了很多，这两条锁链正是用来牵引摇摇欲坠的鬼蜮镇魂柱的。
　　地藏王惬意地摆动着左手，仿佛在欣赏美妙的音乐，那锁链便随着地藏王的手势轻轻晃动，发出哗啦声，地府、娑婆世界、鬼蜮，都如锁链一样在地藏王的手中，可以轻易地改变，他发出轻微的叹息，即使贵为众生的主宰，也会在漫长的岁月中觉得无聊呢。地藏王猛地一拧手，锁链骤然收紧，嵌入石崖的部分被拔出，巨大的石块轰隆隆地向下滚去，落入忘川河中，溅起亮红色的熔浆。
　　地府中的各个鬼将只知道这锁链是用来稳固镇魂柱，保证鬼蜮能困住那些厉鬼的，却不知……地藏王轻轻一笑，这锁链终究是要被拆毁的，那些厉鬼终究是要离开鬼蜮的，也终究是要烟消云散的，他甚至盼着这一天早些到来。
　　魔果子去人界了，夜黄泉刚刚也出发了，取代马面做她的丈夫，一切都在按着计划进行。地藏王灰色眼眸的深处，燃烧着炽烈的火焰。
　　尘土所在，我即为王。

　　地藏王如是伫立良久，突然感到两股强大灵体袭来。从鬼蜮的方向，两个亮点疾速前进，一个黑色飘逸，一个五彩斑斓，云雾环绕，衣袂翩纤，正是青岚、虹岚两位仙人。
　　地藏王大惊，青岚虹岚是鬼蜮的看门人，从不曾离开半步，早已由轻灵的雾霭变成了僵硬的石像，如今却现了真身，擅自离开鬼蜮……
　　青岚虹岚朝地藏王而来，在绝壁前停下，飘然立于空中，俯身施礼，同时说道：
　　“夜皇，鬼蜮变成莲池了。”
　　莲池，地藏王曾许诺众生以莲池世界，引众生入极乐，作为交换，他得到了两界无上的权利，成为万物的主宰。可是，鬼蜮竟然变成了莲池！
　　青岚虹岚见地藏王一如既往的沉静，以为是他赐福给那些厉鬼，也不觉忧虑：
　　“夜皇赐福无名的罪人，使其获得重生，本是极善极美之事”，两位仙人犹豫地停顿了一下，“只是，新近才有果子成魔，修罗王一定有所行动，夜皇您反倒赐福给那些厉鬼，无异于放虎归山，也许会危及娑婆世界啊。”
　　地藏王看着依然还在轻轻晃动的锁链，一个魔果子就能毫不费力地打破结下重重封印的鬼蜮，而魔果子不过是修罗力量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战败的修罗王藏身在魔树中，无力再战的地藏王便把魔树封印在永恒的静地，没有时间流逝之地，魔树竟然也能开花结果！而无名鬼蜮竟然变成了莲池世界！要怎样的福禄才能布泽这些厉鬼呢！
　　地藏王看着两位仙人，隐藏起不解和惊惧，淡淡地说：
　　“众生本来向善，他们在鬼蜮多时，早已受罪消孽，重生之福是应得的。”
　　青岚虹岚依然跪拜于前，还想争辩。地藏王却一心挂记着这突然的变故，心下愠怒：
　　“你们擅离鬼蜮，自有秦广王审判定罪，希望还不至于被送入无名鬼蜮。”
　　淡淡的口吻中全是凌厉肃杀之气，青岚虹岚只得告退离去。
　　鬼蜮变成了莲池。
　　布泽鬼蜮的福禄只能是来自娑婆世界，难道！修罗已经离开静地？不可能！难道魔果子就是修罗本身？
　　一切原本都是按着计划在发展，为什么突然会变成这样，比死还沉静的地藏王开始慌乱，他四下望去，地府还是老样子，可是奈何桥上空无一人，常年候在桥头的孟婆不见了，所有的鬼卒也不见了，而脚下坚实的绝壁正在下沉，地藏王感觉到一个阴谋凌驾在头上，他能看见的一切都已经散去如烟了……

　　笑声。
　　隐隐有笑声传来，自信、狂放、目空一切，那个曾经熟悉的笑声充斥了整个地府。
　　笑声中，一个人影款步而来，颀长的身形仅着丝衣，坚毅的下颌，孤傲的笑容，飞扬的长发，那人散发着刺目的光彩，仿佛是笼罩在火焰之中。
　　修罗近在眼前，挂着不变的笑容：
　　“地藏，别来无恙？”
　　地藏王被一种凌人的气势困住，这种气势将他从熟悉的环境中抽离，放进修罗布置的完全陌生的世界，而他，一无所知。
　　但他相信，一切的结果都是有原因的，并且他一定会找到那个被漏掉的源头。
　　地藏以灰色的无尽虚空的双眼承受着修罗咄咄逼人的注视，将凌厉的气势化于无形。
　　“怎么问起我别后怎样了？你一直住在我的地府，我们何曾分别过。”
　　地藏毕竟是尘土所在之地的王，隐藏的博大力量就像地府灰色的天空，让人看不到尽头。
　　修罗哈哈大笑，红色张狂的气势弥漫周身，也不在乎他提起自己被囚禁在静地之事：
　　“地藏给我的容身之所真是一个清静的地方，可以不受打扰地修行呢，多谢了。”
　　绝对静止之地，没有时间流逝，当然不能进行所谓的修行，但是……地藏王隐隐觉得那些封印也许真的出了问题。
　　“不知道修罗此行所为何事？几时再重回静地呢？”
　　“我是特意为地藏王献礼来了”，修罗换了温和谦逊的笑容，就像是一种嘲讽，“地府素来幽暗，为报地藏您的收留之恩，特意辟了一个莲池世界，给地府增加点颜色，还望地藏笑纳。”表面谦和有礼，实则嚣张狂妄，咄咄逼人。
　　鬼蜮的厉鬼获赐福而重生，地府的十位冥王和一干鬼族是断然无法应付的。修罗赐福于他们，只是，这福泽又是从何而来呢？地藏王思索着回到因果的最初，切断关键的那根连线。
　　“莲池以八功德水滋养，修罗当用心看护，免得受了地府戾气的侵染。”
　　“我以莲池世界献地藏，您身为夜皇，这便是你的责任咯。”
　　傲慢张扬的口吻，就像是一种宣战，鬼蜮变莲池，厉鬼获重生，看你地藏王怎么应付。
　　强大的气旋在修罗周身笼罩流转，鼓荡起他的衣襟和长发，因为强大的力量而诞生的张狂和淡然奇妙地融合在一起，俊美的面容总是挂着笑容，修罗王，即使面对强者如地藏，依然不为外物所动。
　　“尘归尘，土归土，有生即有灭，莲池终归于鬼蜮，这就是我的责任。”
　　普通鬼卒看地藏王只能看到幻灭二字，而修罗却看到沉静且翻云覆雨的对手。
　　修罗发出如火焰般焚毁一切的笑声，莲池终归于鬼蜮？地藏，你是不是太高估自己了：
　　“看来你是不愿随我去看看莲池了，那只好让莲池来见你了！”
　　地藏王大惊，他要如何操控莲池？
　　修罗双臂向前一挥，远处传来潮水起落之声，并逐渐回荡在整个地府。
　　四面八方，目所能及之地，潮水浩荡而来，淹没了地府的一切，只剩下地藏和修罗站在水中央。
　　“地藏，请看，红莲出沧海。”修罗一侧身，指着远处。
　　在浩瀚的大海上，一朵流光溢彩的红莲缓缓升起，花瓣逐渐张开，一个厉鬼安然坐在上面，八功德水早已洗去一切罪孽。紧接着，无数的莲花相继盛开，呈青白红紫四色，洁净不沾丝毫尘埃，地藏王大惊，即使化生寺放生池的莲也不及这些莲花明净。
　　再看每朵莲花上都坐着一个罪人，地府变成净土，罪人不异佛。修罗天性，果然会再次逆天道，赐福与罪人。
　　“八功德水是福泽天下之水，在人界修无量功德才能积成一滴，你这样将它充塞天地间，可知一旦耗尽，那四色莲花就会干枯萎地。”修罗的部众，也会随之烟消云散，地藏王知道这一天必定会到来。
　　“你低头看看是八功德水吗？”
　　地藏的思想深处被深深击中，低头所见——粘稠的液体翻涌，沾在他衣襟上的正在往下滴，好安静的地府“啵”，“啵”……不紧不慢地往下滴着，发出好听的声音。
　　不对，不对……
　　地藏王顺着黑色的液体往上看，它正蜿蜒成一条美丽的曲线，汇聚成一条欢腾的小河，河的源头在自己的左胸，黑色的血液汩汩流出……
　　极度的惊恐和痛苦束缚住了地藏王，很久以前的事情依然历历在目——一只有力的手插入地藏的左胸，再掏出，他看见了自己的心脏在别人手中跳动。黑色的血液就是这般从空洞的心口汩汩流出。
　　修罗，原来你一直在利用我的身体！
　　地藏王双手捂住那个空洞，却不能阻止液体的流出。他不由地蜷缩在地上，恐惧和痛苦便是他仅有的东西。

　　意识在无尽的黑暗中飘荡，向着那遥远的光亮挣扎而去。
　　那个熟悉的笑声牵引着他。
　　地藏王睁开双眼，发现自己竟是那样无助地蜷缩在床上，怀里的白色小狗被他紧抱着，发出窒息的低鸣声。
　　那个笑声还在穹顶上回荡，若有若无，地藏王知道这不是一个人梦，而是修罗布下的幻镜世界，而在幻镜中他被束缚了。
　　地藏王坐起身，脸色比往日更加苍白，黑色的印迹在苍白的皮肤上蜿蜒爬升，那是血液在流动。他伸手抚着左胸口，伤口早已愈合，留下淡淡的痂，他知道千鸟已经尽力了，他毕竟不是流云，不是专职的大夫，只是流云那只绝世的白凤已经永远沉眠在两界山了。
　　空空如也的左胸，地藏王，他的心脏在别的地方跳动，并且受制于他人。
　　与修罗的战争是必然的，他不仅要拿回心脏，还要让修罗彻底消失。
　　地藏王温柔地抚摸着怀里白色的小狗，像在疼惜恋人，又像在寻求安慰。
　　“啼听，听听看，两界山怎么样了？”
　　被唤作提听的小白狗竖起了尖尖的耳朵，然后用它清澈的眼睛看着主人，轻轻地叫唤了两声。
　　它的主人明白它说了什么。
　　夜黄泉，你这个孤魂野鬼，竟然敢违背我的命令，离开了两界山！
　　地藏王心下愠怒，旋即又露出一个邪魅的笑容，没有人能违抗他地藏王的命令，所有人都不过是棋子，最终还是受他的支配。

　　寝宫外，一个强大的灵体隐藏着。
　　地藏王向着门口，冷冷地说：
　　“进来吧！”
　　一个书生模样的人犹豫着进了寝宫的大门，谦恭的伏地行礼，唤着：“夜皇！”
　　来人正是丹青子。
　　丹青子面色忧虑——很久没有见到这样虚弱的地藏王了。
　　他依然记得地藏和修罗的大战，虽然修罗战败，但他誓死追随的夜皇却被修罗夺走了心脏，以至只能由各位冥王合力封印修罗。在此后的漫长岁月中，夜皇那样虚弱不堪，由追梦鬼千鸟小心的照料着。
　　“丹青子，起来吧，不用总是这样的。”地藏王淡淡地说，这个他信任的书生总是太拘于礼节。
　　“夜皇，发生什么事了？”丹青子起身，来到地藏王面前，关切地询问着。
　　地藏王轻捂着左胸，那里没有心脏在跳动，
　　“修罗开始行动了。夜黄泉不在两界山。”
　　“我会让他回去的，您放心吧。”
　　“嗯，你去办吧。”
　　事情交待完毕，地藏王闭上眼睛。
　　丹青子却没有离开，他还惦记着那位拥有绝世风采的神驹，两天已到，地狱灵芝失效，
　　“马面他……”丹青子没有继续说下去。
　　地藏王轻轻地叹息着，
　　“马面确实丝毫不逊于千鸟，甚至比千鸟有过之而无不及。我也知道他彻底离开了修罗，不再和他有任何联系，但是……这么多年来，他只愿做个小小的勾魂使，到底还是不能诚心地向着我，不如就让他这样死了好。”语气满是惋惜。
　　“夜皇，马面他并无二心啊，比起那四大天王，马面是忠心于您的！”丹青子小心翼翼地说着。
　　修罗不得人心，就连他的座下神驹都离他而去。马面对于丹青子来说是令人神往的，倒是修罗那四位假意投降的战将让他反感，不知道为什么夜皇还要他们当什么护世四天王。
　　没想到，地藏王却发出狂妄地笑声，
　　“留着四天王，自有我的计划。但是，如果我们和修罗再战，马面……”
　　“他绝对不会背叛您！”丹青子急躁地打断了地藏王。
　　“呵，我知道他不会。但是，一旦修罗有危险，他不会袖手旁观的”，地藏王淡淡地说着，“好了，就这样，让夜黄泉回两界山，马面死后，他必须住在那里，守着魔果子，不让她和别的人成亲。”
　　丹青子不能再说什么，向地藏王道了安，退了出去。

　　地藏王继续抚弄着白色的小兽，宝贝朋友，修罗死亡的声音是你最爱听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