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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皇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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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石军中,兰道辉站在华丽的马车上,沉静地看着星月的人马出城,过护城河,沿河一字排开,列阵整齐,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兰道辉不动声色地示意身旁的副官。
流石的队伍共有四层,最前沿是一带作诱饵的步兵,然后是一带掩藏抛石车的营帐,之后是一千座巨型抛石车,最后四处搜集来的大量巨石。
随着兰道辉的令下,足有三丈长的手臂安装上了抛石车。
六个士兵抬起巨石,放在抛石车的皮碗里。一千座抛石车,六千个士兵,动作整齐划一。
兰道辉向下打个手势,身旁的传令兵摇动令旗。
士兵拽住缰绳,每座抛石车配置十头牛,随着牛向前走,抛石车的绞索被拉紧。
兰道辉又是一个轻微的手势,士兵拉动抛石车上的搭扣,长长的手臂忽地弹起。
巨石抛出,在空中划为美丽的弧线,砸向星月三十五万精锐。
轰隆隆的巨响,天崩地裂。
宽阔笔直的朱雀大街空无一人,富丽堂皇的建筑死气沉沉地静立两旁,夜黄泉驰马而过,只能感觉到大地轻微的颤动。
街旁石柱上拴的骏马不安地喷着鼻息,偶尔有几个人麻木地站在门口,静听着地狱死骑的脚步声,被死亡和毁灭的恐惧攫住。
昌郦城,静如死亡,只有皇宫中荒唐的婚礼,以及《大得胜》气势磅礴的鼓乐声。
越靠近城门,震荡越强,扎入土地的树根被震得松动,古老建筑上的灰尘四下飞扬,夜黄泉的鼓膜被震得生疼。
当他穿过城门,一带足有两里地长的黑色物体穿过天空,袭面而来。
夜黄泉突然听不见任何声音,只看见巨石重重地落下,砸跨整齐的队伍,砸碎血肉的躯体。
身经百战的将士试图往前冲,但在密集巨石的袭击下,不得前进半步。
片刻之后,队伍慌乱起来,前方的人马往后退,后方的士兵却被护城河随阻,在混乱中坠入河中,河中安插的竹片和木桩穿透他们的身体。
夜黄泉急急冲过吊桥,试图整顿混乱的局面,却无人听见他的声音,甚至在惶恐的人群中还差点坠马。
半个时辰之后,护城河被巨石和尸体填满,残存的人马疯狂地往后冲,散聚在城墙下,一片混乱。
夜黄泉大声问着“你们长官呢”“谁是长官”,没有一个人回答,或者根本没有人听见他的话。许久之后,才有一个都司打扮的将领冲到夜黄泉面前,抱拳道:“将军!”
“其他将领呢?”
“禀报将军,南宫将军阵亡,其他的属下不知。”
都司急切地等待着夜黄泉的命令,然而不待夜黄泉说话,一股败兵冲过来,将都司夹杂在人流里,冲向城墙的方向。
沿城墙一线,人马已垒得很高,每个士兵都妄图踩着同伴的身体攀上城墙,城门处集聚了更多的人,没命地往里挤,仿佛挤垮城门就可以进入安全的地方。
人说哀兵必胜,可如果没有悲愤只有恐惧呢。
当日在牦兽阵中,形势不会比今日好,可所有将士都誓死抗敌,不过几日光景,他们的悲愤已经恐惧取代。
夜黄泉原以为跨过护城河,隔断退路,可以置之死地而后生,然而如果前方一线希望都没有,人还是会本能的后退。
这些人马追随他征战整个白鹭平原,他们不怕与敌人对阵,哪怕是以一敌十,因为敌人的鲜血可以让人兴奋,自己的鲜血可以让人愤怒,挥砍、以命博命可以让人忘记思考,只剩下征服的本能。
然而,这些热血男儿没有见到敌人,只有从天而降的巨石。
抛石车由来已久,但是从未这样大规模的应用过,有时候胜利只是战术思想的胜利,然而夜黄泉不知道。
夜黄泉在混乱的人流中来回奔突,再无法调令人马,最后只得茫然地驻马原地,幸而罗赞来到他面前,告诉他他的部队已经整顿好。
直到天色已暗,混乱的人群安静了些,重新列阵,只是所剩无几,八位将领只剩三位,罗赞以及两位昌郦城的武将,屈将军和付统领。
两位京官都坚持入城,依仗坚固的城墙御敌,罗赞只是看着夜黄泉,听主帅调令。看着士气全无的残兵,夜黄泉无奈,下令开启城门,回城。又传令寻找叶茂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士兵急速地向城内撤。
夜黄泉骑着马,沿护城河缓缓而行,打量着遍地残缺的尸体,没有见到叶茂的身影,又回到城门口,看涌向城内的人流,直到一个疲惫的声音唤道“夜”。
回到城内后,士气恢复了许多,毕竟是久经沙场的将士,恐惧之后又回复原有的老练和冷静,尤其是有昌郦这样一座固若金汤的城池。
昌郦城,历朝古都,近两千年历史,从未从外部攻破过。
士兵有序地布置在城头,坚守自己的岗位,固守最后的壁垒。昌郦城比时间更坚固,人人都相信如此。
隐隐有槐树馥郁的香气传来,夜黄泉循着香气来到一个僻静处,一株槐树静立街角,一串串的槐花挂满枝头,却已经开始凋零,想起他上次见到槐花是在丹巴城门口,当时花势正好,只是被尸臭掩盖了花香的馥郁,不由地心中一惊,屠城,焚城,不管哪座城池被兰道辉攻克,其命运必然是从地图和后世历史中消失。
夜黄泉心口堵得慌,幼年时在皇宫中的种种浮现眼前,侧耳细听,已经没有了《大得胜》的鼓乐声,又挂念起明黄衣裳的辰黄泉,想她一定已经知道了溃败的消息,一个女子又如何去承担一个皇朝的命运。辰黄泉已不知是他的第十几代子孙,可见着了,却期望她是个可以依赖的姐姐,就像他幼年时的星姐姐,而清明黄泉则像他的月姐姐……
月姐姐,地缚灵,那是叶茂深深爱慕的人啊……
夜黄泉陷落在混杂的思绪中无法自拔,突然厌恶这样的自己,恰巧这时,一个单薄的身影来到他身后。
“夜!”
原来是叶茂,不待夜黄泉转身,他焦急地说道:“地道内都注满了水!”
“嗯?”夜黄泉有些茫然,“谁下的命令?”
“兰道辉。应该是凿通了护城河,引水入地道。”
“难道他根本没打算通过地道潜入城内?”
“应该不是。水注入地道有些时日了,土质都泡松软了。”
叶茂的声音满是担忧,不待夜黄泉开口又说道。
“这样大量的地道,城墙的墙基都已经掏空,加之河水浸泡,土质松软,如果用抛石车猛攻,再坚固的城墙都可能坍塌。”
是夜,月华如水。
千余座抛石车沿河布置,一部分炮弹已在白天的战斗中送到了前线,后方士兵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前方运送巨石。
当夜黄泉奔上城楼时,正看见抛石车的手臂高高扬起,一带黑色的巨石呼啸而来。
差不多一百公斤重的巨石,夹带着流石蛮族的剽悍气魄,落在神洲文明的精华——昌郦城上。
万弹齐发,流星雨般猛烈的打击令戒备森严的城防无法招架。
巨石落在地上,砸出两米多的深坑,箭垛碎了,床弩碎了,将士血肉的身躯碎了……
所有的部署很快被击溃。
剩余的士兵撤下城楼,在城内布置防事,挖壕沟、设机关、修掩体……
再无退路,真正的绝境。与兰道辉交战,连投降的机会都没有,他一路征战,只接受一人的投降,那就是高阳城的秦不二,或者说那是勾结更贴切,各谋其利而已。
欲望总是一切的根源,名、利、爱、恨,这些都不算什么,真正炽烈的欲望是生存。星月的将士守在城内,饥饿、困倦都已经觉察不到,只在眼里闪烁着怪异的精芒。
轰隆隆的巨响充溢四周,伏在地上,可以感觉到地面强烈的震荡。
夜黄泉没想到战况会这样陡转直下,他曾以为自己可以杀掉所有的敌人,守护父兄的皇朝,可是今天,他明白自己走了一条错误的道路,他从来只是孤独的杀手,不是领军的将领。
如果这世上没有兰道辉,没有烈渊,蛮族的强兵就会瓦解,就像当年秦川身死,千叶山庄多年集聚的力量在一夕之间散去。
夜黄泉传令让叶茂来见,之后领了叶茂到僻静处,恢复了他以往的冷冽和决绝,说道:
“我曾经只在乎星月皇朝,但现在我还在乎两个人,你和公主殿下,不管死了谁,我都杀掉另一个,然后散去三魂,世间再无夜黄泉。”
叶茂还是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没有多问,只是平静地答道:“是。”
夜黄泉又叫来李仲陵统领,让他挑选一队人马入宫,又郑重地把一封信函交到他手上,只说是给公主殿下的。
有很多话,夜黄泉想当面对辰黄泉说,甚至他也希望再见她一面,但是最后也只能给一封信函。
“公主殿下:我曾答应你等战事结束了,把一切都告诉你,现在提前一点时间让你知道……”
夜黄泉讲了两百多年前自己在宫中的生活,之后出逃灵台仙山,又重返昌郦,直至身死,又如何重回阳世,告诉她贺兰是谁,告诉她所有的事情,告诉她自己从不曾离开星月皇朝,只是没有告诉她笼罩在人世之上的所谓神人的阴谋,还详细地讲了叶茂的事情,信函的最后,是他对叶茂说过的同样的话。
“我曾经只在乎星月皇朝,但现在我还在乎两个人,殿下您以及叶茂大人,不管死了谁,我都杀掉另一个,然后散去三魂,世间再无夜黄泉。”
夜黄泉退去戎装,换了蓝布衣的短打扮,把没有剑鞘的承影挂在腰间,踩着莹白的月光,独自离去。
流石的人马持续抛投巨石,城楼上的箭塔和垛口被摧毁殆尽。
三天后的清晨,柔和的阳光一如既往地照耀着大地。
松软的地基经过长时间的炮轰后,一段城墙猛然坍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