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皇》白茅

1、地府

　　地府。
　　三界最阴森死寂的地方，到处一片灰暗苍白，一如地藏王苍白的脸，只有忘川的河水黏稠暗红，一如地藏王血红的眼。
　　奈何桥上，亡魂呼嚎滔天，搅动整个地府死亡的沉寂，只有一个地方没有这种绝望的呼嚎之声。静地——地府永恒禁锢之地。
　　这里封印了一棵千年魔树——修罗炼狱的世界树，一旦它挣脱封印抽枝开花，修罗王再生，将会使三界颠倒，万劫不复。

　　“啪——嗒”
　　物体落地的声音。
　　地府的冥迦大殿传来轻微的颤动，地藏菩萨不由地双手一紧。
　　千年魔树到底还是有果子成魔了。
　　不去理会崔判官及其他众王的疑惑，地藏王避开避开亲信，穿过轮回司，来到了静地。他死灰的眸子淌着淡淡的光华，没有任何喜怒哀乐，那种一成不变的平静仿佛可以亲近却又据人以千里，他曾许诺众牲灵带他们入极乐世界，但是有多久了，也只是把修罗王的千年魔树封印而已。他不知道三界是否发生了变化，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发生了变化，但是这样也不错，众牲灵在自己的手中轮回——只要那修罗永不要醒来。地藏王静静地闭上死灰的眼睛，以左手结印，将食和中指放在眉心，黑色的血液浸出来，垂坠成水滴的形状，此刻的地藏王比永恒的静地更静，然后他猛地睁开眼睛，炽烈的血红，更胜修罗的炼狱，这双眼睛只怕没有多少人见过吧，“修罗啊，修罗，这是我第二次在你面前开眼，只是你那死去的力量却不能感知到了。”他的手指离开眉心，轻轻一挥，黑色的血液在空中结成一个园，开始如火焰般燃烧，黑色的火焰，封印解开，地藏王的衣襟优雅地摆动着，他进入静地。
　　静地由地府十王和人界四王共同结印封闭，这里不仅没有声音，也没有风雨，这是一个完全的隔绝之地，时间也是静止不动的，所以魔树不会生长，不会抽枝开花，更不会结果。但是，竟然有果子成魔了。
　　魔果子就在地藏王的脚前，坚硬的外壳闪着幽蓝的冷光。不出所料，只是一个果子，没有幻为人形，“魔果子啊，你到底受了封印的禁锢，强大的力量只能在沉睡之中，并且永远不会有机会苏醒，永远不会有机会繁衍你邪恶的子孙了。”
　　地藏王拾起魔果子，离开静地，由他血液化成的黑色火焰消失，魔树重新被封印。
　　地藏王拾步走上一条黑褐色的小路“莫归路”，正如它的名字，这是一条不能回头的路，但凡被押解走上这条路的鬼魂都会被投入无尽的折磨之中。鬼之死亡，烟消云散，再无轮回重生的可能，但是“莫归路”，它比烟消云散更可怕。
　　路旁三三两两地生长着硫磺草，越往前走，硫磺草越加茂盛，终于将莫归路也掩埋了起来。无名鬼蜮就要到了，因为只有鬼蜮中炽烈的火焰才能滋养这么茂盛的硫磺草。
　　鬼蜮门口矗立着两尊石像——青岚虹岚两位守门人。在修罗王逆天道之前，他们本是山水间自由飘荡的雾霭，采天地灵气而得道飞升，征讨修罗王之后，所有罪人囚禁于此，他们就做了鬼蜮的守门人。地藏王停下脚步，看着青岚虹岚，过去有多少年了啊，人说地府一天，人界十年，没想到地府的岁月竟也是这样弹指挥间，原本轻盈的雾气都站成了这样僵硬的石头。
　　两尊石像将手中枯萎的莲花交叉在空中，有生命干枯萎地的声音，鬼蜮的门打开，地藏王把魔果子抛了进去，那幽蓝的果子滚动着，被惊醒的厉鬼睁开了贪婪的眼睛。鬼蜮十八层，囚禁了多少修罗的部众以及其他极饿的鬼魂。这些鬼魂明知囚禁于此永无出路，依然本能地不断战斗，吞食弱者，以使自己更强大。吞噬或者被吞噬，地藏王轻轻地笑了一下，在他允诺要拯救的众生面前他永远都是平静的脸，但面对着这些被他抛弃的亡魂，他笑了。
　　“魔果子，为恶者必不得善果，你那沉睡的力量就让这些厉鬼来蚕食吧。”

　　翌日。
　　地藏王端坐大殿之上，神情冷冽，不怒自威，阎罗王、秦广王、转轮王等众王分列于两侧。崔判官站在地藏王左首，颤颤巍巍翻开生死薄，只见那红色的名字已划去大半。
　　生死薄只有红色和黑色两种名字，纪录着众生生死轮回，尚在娑婆世界时，名字为红色，一旦阳寿已尽，则判官笔一挥，勾去名字，阎王要你三更死，哪能留你到五更，勾魂使押了亡魂回来，根据前世功过送入六道，进行轮回，名字变为黑色。若是那阳寿未尽之人错来了地府，则遣送还阳，如果肉身已毁，无法还魂，则送入枉死城。
　　崔判官咽了咽口水，颤巍巍地开口了。
　　“生死薄上记载，人们纷纷来了地府。那娑婆世界，连年战乱，征夫死于沙场，妇孺死于饥荒，轮回之时都入不得人道，孤魂野鬼哭嚎游荡，这该如何是好？”
　　崔判指望着地藏王能给出一个解决的办法，或者至少不要怪罪于他，可是地藏王双目微闭，恍若未闻。崔判只得斗胆，“人世无人，倒更像那修罗炼狱！”
　　“修罗炼狱？”地藏王心头一沉，那果子在这个时候成魔，不就是为了把三界引入修罗炼狱么？娑婆世界邪恶和欲望滋长，生灵疑惑，早失去了向善之心，盛世之时歌舞升平安于享乐，乱世之时金戈铁马征伐屠戮，娑婆世界名为“堪忍”，有着种种缺陷和痛苦，本来是考验众生的地方，一旦通过，便能永登极乐，实现自己的许诺。但是，人们摒弃了向善之心，甘于忍受种种痛苦，乐在其中，甚至迫不及待地要制造更多痛苦，加之于他人。久处鲍鱼之肆，不闻其臭，也许世人已经麻木地习惯了这样一个“忍土”。但是，当初自己派去守护人界的四大天王呢，他们为什么会任由人界堕落如此？
　　正思肘间，冥迦大殿上蓝光暴涨，深色的蓝，带着幽冷的光，在众人惊诧之时，整个地府开始地动山摇，挂匾倾斜，判官笔落地，一阵阴风穿刺而来，烛火逐一熄灭，横梁瓦脊之间，厉鬼奔突，邪灵呼啸。
　　地藏王心知不妙，身形一起一落，来到殿外。目之所及，邪灵厉鬼东奔西突，袭击大小鬼卒，吞食其阴气，而空中尖利的呼啸之声更是使鬼卒们无法忍受，在地上扭曲成一团，可怜这些小鬼，化为一道青烟，永远地在六道轮回中消失了。
　　地藏王向无名鬼蜮的方向望去，幽冷的蓝光，不断坍塌的鬼蜮，不可计数的厉鬼正喷涌而出，凄厉的呼啸之声夹杂着鬼蜮的坍塌之声，地藏王仿佛听不见，只是看着这一切慢慢安静下来。他像往常一样平静，只是这平静之下藏着多少的惊惧，以及一丝他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兴奋与渴望。
　　无名鬼蜮，至战胜修落王，魔树被封印之后，所有极恶的鬼魂都囚禁于此，而如今，它们挣脱囚笼，奔向娑婆世界那个俗世繁华之地去了。
　　魔果子，以你沉睡的力量竟能打破鬼蜮么？你终究还是去到娑婆世界了，并且带走了地府千千万万的恶鬼，你真的是去找那个人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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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土息壤，不断生长的土壤，无止无息，填埋了大海，向上耸为山脊，向下沉为沟谷，四方八面，终至天地相接，成为众牲灵的繁衍生息之地，也成为众牲灵屠戮征伐之所。
　　弱肉强食成王败寇早成定律，强者统驭万物，四方朝拜；弱者流落四方，受人统驭。山水草木之间，生灵死鬼或征战，或修行，或者就浑浑噩噩，安于天命。
　　地藏王看世间分分合合，参透成于兵火毁于兵火之理，今日取人性命，他日也必受人宰割，今日万物集于一人之手，他日也必散去如烟。
　　他许诺水火中的众牲灵，我引你们往一个极乐之地，作为交换，但凡有尘土的所在，我即为王。放眼四方，皆为息壤之土，万物牲灵都倚仗土地而生长。地藏王是为天下之王。
　　所有修行得道之人和勇武持戈之人汇聚在地藏王左右，帮助他引导善人，惩戒恶人。
　　岁月如流水般逝去，极乐之地并未到来，众牲灵为所见所思迷惑，既然不给吾等极乐之地，吾等亦可不戴你为王。终至修罗王引众人逆天，红色的修罗王，鲜血和火焰的颜色，不跪拜在我面前的人，便用战争让你的尸体躺在我面前。四位勇武的战将和七位得道的神人团聚在他周围，与地藏王进行了几百年的征战，最终修罗王战败。
　　七位神人以及众多的部将被囚禁在地火炽烈的鬼蜮，永受焚身之苦，没有出口的鬼蜮，没有尽头的惩罚，这些逆天的鬼魂不配拥有名字，所以鬼蜮也被称为“无名鬼蜮”，进入这里的　　鬼魂永远不会有释放的一天，那条押解罪人的小路也被称为“莫归路”。追随修罗王的四位战将投降了地藏王，并和地藏王的十位王一起封印了附身魔树的修罗。

　　但凡有尘土之地依然为地藏王所有。
　　他将土地分为地下的幽冥世界和地上的娑婆世界，两个世界由两界山相连。
　　娑婆世界，又称“堪忍”，充满了缺陷和痛苦，生灵居住于此，经受磨练和考验，在死亡之时，或者飞升进入极乐世界，或者重回地府进行审判。娑婆世界又分为四大洲，由投降地藏王的四大天王守护。
　　幽冥世界，即是地府的所在，地藏王居于冥迦神殿，其他十王分居在十个神殿，各司其职。鬼魂被押解到这里，接受审判，或者重新去娑婆世界投胎，或者接受惩罚洗罪，那些罪大恶极的厉鬼则会被送入鬼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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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藏王长身立在殿前，青灰的衣衫，死白的脸，只有目光中流露光华。两个鬼卒正在把“冥迦神殿”的匾额重新挂回去，不仅他的主殿受损，其他十王的大殿也残破不堪，整个地府到处是被冲击的痕迹。魔果子打破十八层无名鬼蜮，不知所踪，千千万万的恶鬼逃逸出去，横行于娑婆世界。
　　“修罗，你还醒着吧，你结出这颗魔果子，就是希望我把它放入鬼蜮中吧，现在如你所愿，你那些部族都自由了。”
　　地藏王望着阴沉的天空，回想起自己与修罗的战争，心底竟涌起一丝激动，尘土所在我即为王，那些血与火的日子，过去有多久了？比起日复一日引领众生的生活竟是有趣多了呢。他的脸永远年轻却潜伏着死亡，仿佛受了鬼魂的侵蚀，弥漫着阴气，仿佛受了岁月的雕琢，积落了灰尘。该来一些改变了，一丝笑容悄悄爬上他的脸，两个鬼卒惊惧得几乎丢了牌匾。地藏王回头看向他们，依然是平静的脸，那笑容就仿佛是个错觉，只是那双眼睛，曾经灰白如死水的眼睛，如今流淌着激动与愤怒的光华。
　　“修罗，你想做什么以为我不知道吗？魔果子，它现在应该已经幻了人形吧，你依然很强大，居然打破了鬼蜮，但是，我还有别的方法可以阻止你。”

　　一个地遁鬼急冲冲地跑了过来。地遁鬼，善于缩地成寸，专司号令的传送。
　　“启禀，这是钟馗大人送来的名单。”
　　地藏王接过一个薄薄的册子，这里记载着已经抓到鬼蜮出逃厉鬼的名单。当初关押这些厉鬼的时候已经剥夺了他们的名字，没想到现在竟要自己把名字还给他们。只是这个册子里的名字恐怕还不及出逃厉鬼的十万分之一吧。
　　钟馗本在阎罗王手下负责勾魂一职，现在被安排专门抓这次鬼蜮中出逃的恶鬼，这个受人尊敬和信任的鬼王，这个担子真的很重啊。
　　地藏王只是看着凌乱的地府，淡淡地说，“知道了。”小鬼立刻遁地而去。

　　因为钟馗大人被调走，阎罗王让黑白无常负责押送从人界来的鬼魂。
　　今天，来地府报告的鬼又多了许多，地府一天，人间十年，怕是这十年中又是战患吧。白无常见惯血流成河，鬼魂呼嚎，可今天还是不由地有些沮丧，先是钟馗大人走了，然后手下的勾魂使也陆陆续续走了一些，今天竟然连牛头也不见了。鬼蜮坍塌已经过去二十二天了，受到损毁的地府早在事发第二日就修补好了，地藏王依然往常一样平静，各鬼众也都做着该做的事情，但是白无常总觉得有什么大事悄悄地发生了。
　　现在他最能倚重的人就是马面了，这个憨厚老实的勾魂使，他和牛头是好兄弟，也许能知道牛头的消息吧。白无常向奈何桥的方向看去，马面正锁了孤魂，一摆一摆地走着，亏他前身还是一匹骏马，怎生就幻出这么个粗糙的跛子样。白无常不由地想笑，每次看见憨憨的马面，心情总会好些。尤其是在这个时候，他手下的勾魂使总是悄无声息地不见了，并且再没有回来。他去问过地藏王，地藏王只是说是他调走那些勾魂使的，就不再告诉他更多消息。
　　马面已押了孤魂在孟婆的面前，只要喝过孟婆汤，就可以通过奈何桥，往第一殿的秦广王那里去受审了。孟婆身边众多身怀眷念的孤魂尖厉地哭嚎着，不愿喝下这碗遗忘之汤。白无常提起嗓门喊了马面一声，结果他的声音都淹没在鬼魂的哭嚎中。他希望马面能看向自己这边，但是没有，循着马面的视线，白无常又看见了那个终日在忘川河边受水淹火炙的人，呵，马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和他成了朋友了，每次回来都要和他说说话。
　　白无常转身欲走，却又不由地再看他一眼，忘川河边，长身而立，粗蓝布的短打扮，削短了的头发用布带绑着，与市井草民的穿着一样，但是那看透人心的眼神和为捕获猎物而生的身体绝不是一般贩夫走卒所有，精致的面庞感染了些风霜，也不是富家公子该有的，偏偏那隐隐的贵气弥漫周身，让白无常感觉到卑微和被拒绝。白无常常在人界走动，阅人无数，但这种感觉却是他从来不曾有过的。
　　白无常知道，他在等某个人。他是鬼蜮坍塌后的第二天来的，在一大群哭喊呼嚎的孤魂野鬼中，他神色平静，当孟婆递给他汤碗的时候，他微微一笑拒绝了，然后就走到忘川河边，安静地承受着水淹火炙之苦。
　　“二十一天，娑婆世界已经二百一十年，便是什么人也该死了。何苦呢？倒不如投胎去吧。”白无常看见马面朝那个人走去，便摇摇头，自言自语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