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守》烟子

3、香苏名 月明风清，

　　月明风清，明月楼不愧为京中第一楼，名曰花楼，前前后后土地良多已可作府邸。各华亭又是赏月佳处，的确风雅。花庭中虫鸣白月玉色光华，楼清白阖目，左手环住腰，暗思棋举。

　　听闻楚连翘是个心机颇深的女子，否则坐不上京中第一楼头牌的位子。和玉翩翩不一样，她要自由，也算有可交易的东西。但这个楚连翘，他未探得半点消息。

　　花楼不比普通人家，最是多见小女出嫁。这妓院但凡来了一方富贾和高官子弟 ，最有机会接近的，当是名妓。男人那档子事儿，来妓院花钱自然买个痛快，美人在怀，必当是要最好的。

　　这样的生意经让每个头牌妓子手里都握着不可小觑的人脉，少一个，便是笔不划算的买卖。

　　前些日子公务缠身，不便出宫，派人一再探听明月楼，楚连翘的过往家事被抹得一干二净，楼清白疑心有人捷足先登，还刻意隐藏了楚连翘的身份。

　　如此想来，希望对手会是此行不错的收获，自他开始着手眼线，探子和兵将，这场无声的争夺皇位之战也慢慢变得开始有意思起来。他不好战，但生落帝王家，责任大于私情。想要护得天下百姓，昌盛太平，就不得不夺下最尊贵的位子，得到拥护，顺应民心，治理安国。

　　打断他的是不知哪里跑来的少年郎。

　　“哟，新来的？”来人白袍胜雪，袖口银色兰花玉姿净傲。比楼清白略高的清瘦身型，轮廓还未长分明，青涩，美好，是个翩翩少年。

　　楼清白闻声望去，一双凤眼七彩流转。玲珑姿态，月下眉目如画。

　　来人调笑的语气里透着一股久经风尘的气息，近了，却没有香粉味儿。干净清华，仿若谪仙误入凡间。

　　“哟，三娘哪里寻得的好苗子。是嫌我容颜老去，赚不得钱了，找个美少年要摘我牌子呀。”那人勾起唇，吟吟泛笑，一鼎小小紫色铜炉抱在怀中，暖着心窝。

　　原来是个小倌。好个伶牙俐齿。楼清白收回目光，细细酌着他的话，温文尔雅的书卷音色，却出脱口是风雪事。

　　“哟，小东西，还不爱搭理我。”那人提了提嗓子，尖声细气。说罢伸出一指，指尖点上楼清白的额头，如玉润滑，带着一星半点的温暖。

　　“瞧瞧这小脸儿，冻得这般白，坐在这里干甚？”那人把炉子稳稳塞进楼清白怀里，顺手掐了两把水不溜秋的脸蛋儿。

　　楼清白不气也不恼，只觉莫名多出个聒噪的小倌来，喳喳得头疼，竟也一时无语。

　　白衣小倌看着自己掐出红痕的脸蛋儿，满意的点点头。打量了一番，忽的眸光一闪，问：“小东西，今临贵客，也不知是王侯哪家，你莫非被点了牌子？”

　　“你，我并非一类。”声沉不促，一语鉴真。这不辨是非的无耻小倌，竟把他视为同行。

　　“哟，那便是来寻乐子的官人了。”那小倌神情顿了顿，又是吟吟笑意，三分风情，七分作弄，抛去媚眼如丝，还扭了几扭蛇水腰肢，虚假得刺眼。“花庭往西是连翘姑娘的地字房，往东，是藏香阁。小爷眼生，是约了熟人叙旧还是……”那小倌又是絮絮叨叨个没完。

　　藏香阁。

　　“你可知香苏？”低沉的声音穿透青涩年纪。如此沉稳，来者非善。

　　香苏。那个闻名京外的明月楼三大头牌之首。

　　一朝太子，长到十二年纪，自然未涉足风花雪月之地，只听得慕司吟说过，那是个拥有月貌花容，倾国倾城之姿的女人，多少人白银千金也难求一面。若说楚连翘狠，那这个女人心里想的什么他楼清白连半点都猜不着。无论身份高低，不是客人点她牌子，而是她来挑客人。如此的绝代无双，被天下男人慕名。怪不得别的妓子无论清娼，再得名，也只是间华房为寝。而她，确是占据整整一个阁楼。

　　那小倌又是一顿： “哟，这不开口倒还君子模样，开口就是姑娘。”像方才一样笑着，搪塞得高明。

　　“你知道。”楼清白笑语笃定。

　　“告诉你有甚么好处？”那人索性丢下了笑意，双手环在胸前，卷得不像男子的长眸半掩着墨瞳。斜斜投去目光，一双凤眼翘起，白齿朱唇。好风景。

　　“你要的。”

　　“哈哈哈。我要的怕你给不起。”那人笑得眉眼弯弯。

　　楼清白阖上眼帘，世人皆逐功名，皆为钱财，口口声声道自己明廉清正，到头来哪个不是官官相护，商甲相争，唯利是图。

　　他说：“无非富贵。”

　　那小倌叹了口气，低不可闻。高官富贵确实是世人一生所求。可于他又有何用，虚名厚禄如浮云，不若清欢来得痛快自在。连着再叹一声，那张青涩的脸上有一双清明却似历经了千百岁月的眼。楼清白晃神，再仔细去看那小倌眼时，又是别样姿态。风流。

　　“哟，那公子赎奴家出楼罢。”那小倌狡黠一笑。

　　轻柔细腻，女子娇嗔的声音，却分明是那个带着一贯调笑作风的小倌。哟呀哟的，再好听的声音也被毁得不伦不类。不是宫里太监的阴阳怪调。楼清白从前也听过江湖把戏，口技者声态多变，但年岁多老矣，也未曾有这人般生动灵妙。

　　“你是谁。”楼清白话方出口便觉不对，习惯了尔虞我诈，连小倌多个才艺也疑心犯病。但确是不知如何开口，不知这小倌是随口调情还是想要表明甚么。

　　“香苏。”还是女子声，这次又换作少女之音。

　　“如何证明？”楼清白不否认个中独到之处令人咋舌，但聪明之人总有马脚疏漏，京中人多口杂，男女身份，尤其在妓院这种行风流事的地方想要瞒天过海，难得，难得。

　　“哟，小东西，果真是不讨喜。”香苏眨眨眼，靠过去，无华白衣。换回男子的声音，不改妖孽，问：“人说香苏姿色无双，我不美吗？”

　　温润如玉，倒不至于雌雄莫辨。楼清白嗤之以鼻：“哼，阴阳怪气。”

　　“哟！”香苏翘起玉指在楼清白额面印上一点红痕，怪嗔了一声算是不满他的回答。

　　“不准哟。”这小倌每句话都要带上这云里雾里的一声哟。绵软绵软的奇怪单音惹得一阵心烦。

　　香苏：“……”

　　楼清白：“……”

　　相对无言。

　　“咳。我是说，单凭这点不足为信。”楼清白咳了个单音，为自己莫名其妙说出一句不准哟而饰去尴尬。

　　但，偏爱满口戏弄调子的香苏不理会这掩饰：“小爷来明月楼就是客人，奴家哪敢说个不字呢。”浓浓的鼻音，拖得长长的音。

　　再次突如其来的女声让楼清白如被一击。若他真是香苏，一个男子为何以女子身份待在妓院？鸨头玉三娘不可能不知晓他的身份，又为何帮他隐瞒？他能想到布置眼线在妓院，那别的人也会。难道他是那些母凭子贵的宫妃利用娘家势力安插在其中的棋子？那整个明月楼将皆可能是一个空名！楼清白思来想去，愈发复杂。

　　不如走一步看一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谁敢明面儿上拿他当朝太子做甚文章？

作者有话说

　　慢更，不弃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