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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家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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羌城外。
蒙安楚岚与大鋈姬步崖短兵相接。
万马齐喑。
沙场上呼啸而过的长风扬起姬步崖血红的战袍,猎猎作响,在两军对峙之间激荡起一阵浓的化不开的快意腥气。
这场持续了一个月的战役,让年少气盛的姬步崖有些焦躁起来。
算算这日子,羌城战士们的粮草恐怕已经断了数十天了,却仍然拼着一口气守着这必然沦陷的城,若是再不能将大鋈的军旗插在羌城城头,倒显得自己作战不力。
守城战将楚岚目光炯炯地持枪而立,心里却千回百转。朝廷的粮草延迟了半月,数十天以来和士兵一起用树皮果腹显得有些力不从心,但是只要撑过这些日子,几天后军粮一到……
姬步崖何尝不明白楚岚的心思,他虽然佩服眼前这位两鬓苍苍的蒙安大将,军粮未至之时,全凭满腔热血支持,但是二人各为其主,战场相见,谁也说不了谁的不是飞,更何况这是他姬步崖的首战,岂能失败?
一时间,铁骨铮铮与豪情万丈之间,蓦然生出些相惜之意。
这时,列队中的一玄衣男子驱马到姬步崖坐骑之侧,低语片刻,姬步崖怔愣了,连带着□□枣色骏马都不安地后退了半步。
“不……”姬步崖意气风发的年轻的脸上显出几丝灰败之色。
玄衣男子淡淡道,“有人嫌这战时拖得太长了些……”
“卑鄙!”
“那姬将军也得照做不是吗?”
姬步崖脸上的血色再褪三分。
玄衣男子轻笑着隐到了列队,似乎从没出现过。
姬步崖攥了攥手中的长枪,狠狠地咬着自己的唇。
“楚老将军,如今您粮草匮乏,不如降了我大鋈,何必死守?”姬步崖说的艰难,英气的眉宇间隐隐有希冀之色。
“吾等誓与楚将军共存亡!”
“吾等誓与羌城共存亡!”
……
姬步崖话音刚落,楚岚尚未言语,楚家军震耳欲聋的呼声便震撼了姬步崖。
在将士们的心目中,楚将军自然而然排在这羌城之前。
纵然男儿爱疆场,也无非是爱这直冲云霄的豪情,楚岚,你这一生得将士们如此爱戴,可还知足?
“我楚岚一生磊落,城在我在,城破我亡。”楚岚说的很平静却很坚定。
姬步崖想,纵然是敌国将领,我姬步崖这一生,恐怕只服你一人了。
“哦?楚将军愿意和这死城存亡与共,莫非您的妻女也愿意如此这般?”姬步崖冷情地笑着,志在必得。
“你这话是何意?!”
“带上来!”姬步崖拍掌示意。
“啊……!”楚岚看着飘扬的罗衫,“姬步崖,你这个卑鄙小人!”
木质的高台上,赫然是楚岚的结发之妻和唯一的掌上明珠!
姬步崖面无表情,“请楚将军大开城门,迎接大鋈军队进城……否则……”
刚刚消失的玄衣男子将尖刀架在楚将军夫人的颈上。
楚岚遥望着自己的妻子和唯一的一个女儿,神色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很多。
“楚将军,那狗皇帝暴虐成性,要不是跟着将军,咱也不愿意给他卖命,要我说的话,这城,咱不要了,就将军的妻儿要紧,大家说是不是啊!”
副将一声吆喝,全部楚家军竟然甘愿弃城。
做将领做到这个地步,想必是绝无仅有的。
姬步崖狠狠地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里一片清明,“那就开城门吧,晚生倒也想见识一下蒙安名将弃城的样子呢……”
楚岚握枪的手颤抖着,不,不,不,国家的基业,怎能因一己之犹就放弃……但是……
“老爷……”说话的,竟是楚夫人,她温润悠长的语调,听在楚岚的耳朵里,格外心酸,“楚家一门忠烈,怎能毁在您的手里,纵然您今日救了我和孩子,到了当今圣上那里,也不过还是满门抄斩的罪名,而且一世英名毁于一旦,老爷,凉筠今儿先走一步了……”
玄衣男子心下一凛,赶紧撤开抵在楚夫人脖子上的尖刀,饶是这般,一心求死的楚夫人,也在脖颈上划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将士们没人说话了,是啊,就算是弃城,也难逃一死,楚将军这是被逼上绝路了啊……
“夫人倒是忠烈,但是,楚将军,决定权还是在你手上……”姬步崖发话了,纵然是谁,恐怕也见不得家人死在自己的面前罢。
“爹,听娘的,既然难逃一死,何必背上那千古骂名,发兵吧,不要管我们,不如今日就决一死战!”小小的女儿也不甘示弱。
楚岚膝下无子,从小就把女儿当儿子养,十岁的年纪,也竟是有几分豪情。
楚岚的心像是被硬生生地掏了个洞,看着妻儿,只觉得这世间两全法,真的是从未眷恋过忠臣。
“千诉!”楚夫人用尽了浑身的力气唤了自己夫君的字,“你一生一世一双人,凉筠记着;你楚家忠烈纵豪情,凉筠看着;你沙场点兵去数载,凉筠念着;今日凉筠求你用楚门角弓,送凉筠一程,生生世世,我们相随的时间,还长着呢……”
“不好!”玄衣男子惊觉有变,极力想制住楚夫人。
但是已经晚了,楚夫人已经越下高台,清丽的素色罗衫,在空中绽开了一朵娇艳的花。
“千诉,千诉,凉筠若是落地摔死了,一定很疼的……我最后的愿望是……想……死在你手里……”楚夫人带着苍白的微笑,冲着自己嫁了十多年的夫郎最后一次娇嗔道。
“凉筠,等着我收拾了这些奸贼,就来陪你!”楚岚用尽浑身的力气,拉着角弓,射出了平生最快的箭,几乎看不到箭影掠过。
这么快,凉筠,不疼的。
“娘——!”
楚岚的小女儿率先挣脱束缚,虎父无犬女,竟是当下夺了兵器,杀出一条血路。
“杀啊,大鋈奸贼纳命来!”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楚家军像是潮水一般向姬步崖的军队涌去。
楚岚杀红了眼,直杀到看不出铁甲本来的颜色,看不透坚毅面容上本来的表情。
凉筠,他的凉筠,楚岚默念着妻子的闺名,似乎想将这名字嵌入骨血,生生世世不相忘,伤凉筠者,死!
但是他自己也伤了不是吗?
楚岚觉得自己从没有这般疯狂地杀戮过。
预支一生的力量去血腥一次,只为祭奠一个你。
楚岚的银枪穿梭过无数的铜盾肉身,直直地向姬步崖的喉间刺去。
“嘭——。”
“你不要命了?!”千钧一发的时刻,玄衣男子执着一柄骨扇接下了楚岚击向姬步崖面门的枪,火光电石一闪而过。
姬步崖这才从怔愣中回过神来,“楚将军——”他根本说不出什么话,这种扑面而来的震撼几乎要将他整个儿湮没,楚岚,有这样的一群兵,有这样的一个妻子,一种难言的感怀让姬步崖强烈地认识到自己的渺小……
卑鄙,是啊……谁说不是呢?他的此生的第一战已经彻头彻尾地输掉了一个将军该有的灵魂。
姬步崖驾马落荒而逃。
楚岚杀红了眼,温凉的鲜血顺着冰冷的铠甲缓缓而下,这,是祭你的泪,凉筠……
“啊……!”他的叫喊震住了正在杀戮的所有人,“荆璃……听爹的话,用爹爹教你的功夫,离开这里,去投奔你的风灭叔叔,爹要在这里祭你娘,让她一路走好,爹不能再教你诗书兵法了……”
小小的女孩拿着从敌军手里夺过来的剑,屹立在沙场的样子像极了楚岚当年。爹爹的意思,她听得很明白,爹要杀光这些敌人去陪娘了,没人再像娘一样追着自己教授琴棋书画了,没人再像爹一样被自己缠着笑呵呵地讲一些治军之道了……没人再……
“给楚将军的女儿让开!”玄衣男子喝道,听声音似乎很是年轻,比姬少将还要年少一些,虽说的是帮忙的话,语气却冷淡的让人讶异。
“爹……爹……我们一起走……”荆璃的惶急地呼唤着自己的爹爹。
楚岚何尝不明白,全军将士十几天没有正紧吃过一顿饭,这场仗是拼了最后的一口气,结果已能预料,无非就是输,但是输也要输的有骨气,输也要输的值得,若是能保住女儿,便是值得。
“荆璃,记住你姓楚,是我楚家的独苗,谁都可以死,就是你不能!你马上给我消失……快走……”
长枪穿过楚岚的胸膛。
“冲啊……羌城主帅已死,大家攻城啊……”
一时间,金戈铁马,踏破碎了沙场边一个小小少女的心。
“不——。”
“兄弟们,为了楚将军,能杀多少是多少,给咱将军,弄点敌军到黄泉路上给他解解闷去!”
“杀啊……”
楚家军,永远不是因为敌军的一句话而丢盔弃甲的部队,主将已死,笑话,他们的主将怎么会死,楚岚,可是蒙安最了不起的将军,他现在就看着咱们呢,看着怎么在最后的时刻多杀几个大鋈渣滓,楚岚的兵,宁死不降!
铮铮铁汉操起兵器们斩杀着,真是的,眼前怎么雾气腾腾的,被什么模糊了视线呢,随意抹一把英雄泪,粗犷的面颊上染上了重重的鲜血,那又如何,等着兄弟们去陪着你,将军,你看,小姐没哭,听你的话去投奔邻城的风将军了。
十八年后,咱们又是铮铮铁汉……下辈子,我们还当你的兵……
楚岚的身躯重重地倒在地上,尘土飞扬,落在沉重的铁甲上,似乎是千年的加冕,岁月都想争先恐后地在这一瞬间想给予这样一个人,一种厚重的辉煌。
尘埃落定。
玄衣男子看着城头上终于插上了他大鋈的旗帜,脸上无喜无忧,跨马急行归军营出了逆光的地方,才猛然看到他风神俊秀的脸庞,年轻的不可思议,却隐隐透出将来必定凌厉到天下无双的感觉……
剑眉下深若寒潭的一双凝眸,纠结着厌恶和坚定相纠缠的疲惫之色,虽生了一双桃花眼,却尽是杀气。薄唇紧抿,殊不知这薄唇开合间的话语,又断言了几人生死,生添了几缕幽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