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卡莎秘录》辜丹

5、伍 黑暗孢子DARK SPORE 孢子

　　“伊——俑？”我迟疑着重复了一下这个发音，心里在盘算着这两个字的写法。
　　“文兰没有告诉你吗？”欧阳倩稍微有点诧异地说，然后又摇摇头微笑道：“对了，保密规定——我早该知道的。那丫头从小就这样，现在还是那么死板——”

　　“伊俑，E——O——N，Eon，出自古波斯语。这是个古代摩尼教（在中国又称明教）的名词，意思是‘自神溢出的存在’——伊俑构成了世间万物的本质，但当伊俑从神分离出之后，就会越来越被谬误所侵蚀。所以我们这一行的人借用这个名词来描述接触过特殊催化物后人类本身寄生的灵魂生物出现的种种变异现象。”她带着一点小小的骄傲说。
　　“然后呢？”
　　“我们都是‘伊俑之壳’。”
　　“什么？”
　　“我们都是被灵魂侵蚀的人。”
　　“不应该是灵魂被侵蚀吗？”我觉得她的话有点语法错误。
　　“你这个笨蛋！刚才说了那么多你还不明白吗？！——被侵蚀的不是灵魂，而是我们，我们只不过是被那些灵魂生物所寄生的容器！我们正在被自己的灵魂侵蚀、被自己的灵魂吞噬！灵魂就是寄居在我们身体里的恶魔！只要你接触过那块石头你就会明白！我们的敌人不是外来的！不是别人！他们就在我们体内！——你看看我！我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她抬起头、挺起了胸膛，挣扎着说。但是，她的身体只剩下了一半，下半身已经变成了石头，双手也被融进了石柱里，她用尽了力气，却只能前后微微地晃动，她张开了嘴，露出两排血红的牙齿，喘息着。
　　“欧……欧阳老师。”等她平静下来一点之后，我弱弱地招呼道。
　　“是我们，被侵蚀的是我们，就像癌细胞一样，昔日的盟友变异成了毁灭我们的魔鬼！”她喃喃地说。
　　“因为那块石头？”
　　“对，那块石头：催化物——‘夏娃之果’！”
　　“这是您给那块石头起的名字？”我问，心里却想：“这名字也太小资了吧。”
　　“对！夏娃之果（Eve’Fruit）简称EF。——但这名字不是我起的——有的人只要一接触，组成灵魂的生物就会在某个时候突然发生变异、或者说进化，从而产生某种以我们目前的科技看来是超自然超物理的能力，最后变成伊俑。但这种进化是致命的，会随时反噬到自己身上。”
　　“为什么？”
　　“……不知道，也许是灵魂生物的进化太激烈，超出了我们身体所能承受的范围，从而导致共生关系的崩坏。”
　　“但有的人却没事。”
　　“对，似乎有人天生会免疫，但原理现在还不清楚。”
　　“那——我也会免疫吗？”我突然涌起了一阵莫名的希望。
　　欧阳倩缓慢，但是坚决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你是唯一一个进到我的能力领域里却能不受伤害的人，三十年来，我一直在等。”
　　“变成伊俑的人有什么特征吗？”这是一个我一直想问但一直没来的及问的问题。
　　“有！”
　　“什么？”
　　“有得有失！”
　　“什么意思？”
　　“……”她笑笑，却没有回答。
　　我愣了几秒钟，突然想起了在墓地见到田菁菁的情景，她头上的灯笼，和跟她一起出现的透明女人，以及……她当时在墓地里是不是也在等待着什么？
　　“伊俑都是人形的吗？”我问。
　　“不是，但据我们这些年来搜集的样本，它们一般应该会和本人的某种欲望相联系。”欧阳倩苦笑了一下：“我当年就一直对阿兹特克文明感兴趣，结果现在就被永久地困在这上面。”
　　“那就奇怪了……”我把碰到田菁菁的事告诉了她。
　　“那个灯笼应该就是田菁菁的伊俑，”欧阳倩思索着说：“我大致可以确定。但那个透明的女人……”欧阳倩沉默了一会，说：“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但应该是更可怕的东西！”

　　我更迷惑了，被这个离奇的梦里这些玄而又玄的理论弄我头昏脑胀，这个梦很特别，但我真的不想再待下去了。
　　“不管它是什么，以后应该会弄清的。欧阳老师，我想我得告辞了，也许以后我会回来陪您聊天。——但请问怎么才能离开您的梦呢？”
　　“等一下，”她急切地说。
　　“您还有事吗？”
　　“你看看这个。”她说着，把头一点。我的面前突然出现了白天实验室里的那三个大玻璃罩子。
　　“这是那三个夏娃之果，——当然，只是梦里的幻影。”欧阳倩看出了我的惊疑，苦笑道：“我能控制的区域，只有金字塔顶这一小块而已——其他地方只有杀戮和吞噬的本能——但在塔顶我像神一样可以做任何事——除了让自己移动。”她无奈地拽了几下柱子，当然，柱子纹丝不动。
　　罩子里是那三块石头，刚才欧阳倩叫它们“夏娃之果”。
　　欧阳倩用眼光一扫，罩子全部飞了出去，三块石头其中最右边的那块和中间的那块一起慢慢飞到了我的面前。
　　“你能看出来点什么吗？”她说。
　　两块石头，一块乌黑，一块碧绿，表面都很光滑，但并不像玉石那样细腻，而且也不发光，除了都扭曲成怪异的弧形和布满毫不显眼杂乱无章的黯淡花纹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我拿着两块石头看了又看（反正是梦里，而且老子也早碰过了，无所谓）。突然灵光一闪，把绿色的那块颠倒了一下方向，又稍稍转了个角度——“啪！”两块石头竟然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但是，它们合在一起的形状却是个明显缺了大概三分之一的不完整的球形，这就是说，还应该再加上第三块——我抓起剩下的那块红色的石头——就是马文兰说过，最早在一九七三年发现的那块，想把它和这两块拼在一起。
　　五分钟之后，我彻底放弃了，剩下的这块红色的夏娃之果的形状和刚才另两块拼合在一起后所剩下的空间根本就是驴唇不对马嘴，差了十万八千里，怎么拼都是徒劳。
　　“怎么样？看出来了吗？”欧阳倩问道：“我也是前几天才刚发现的。”
　　“什么？”我稍愣了，随即一下子明白过来：“石头不止这三个！”

　　事情是很明显的：第三块红色的石头跟前两块根本拼不起来，这就是说一定还有一块和前两块配套的石头；而且，应该还有至少两块和红色石头配套的石头。甚至还会有更多！
　　“如果石头拼齐之后会发生什么？”我只觉得浑身发颤，头发都似乎一根根竖了起来，整个身心都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和兴奋交错着、纠缠着、笼罩着。
　　“不知道，但我想一定会发生点什么。这就是我找你来的原因。”
　　“怎么找到剩下的？”
　　“……不知道，但有一个人可能知道。”
　　“谁？”
　　“我的伊俑。”
　　“……我们现在……不就在你的伊俑里吗？”
　　“不，咱们是在她的能力，或者说领域里。”
　　“那她——”
　　“你马上就能见到了。”欧阳倩微微一笑。
　　看着她诡异的笑容，我突然升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抱歉，准确地说，我其实不能算是真正的欧阳倩，我只是她的一部分，只是她的灵魂之一。我被‘她’在这里困了整整四十年，我也困了‘她’整整四十年。现在，我累了，该结束了。”她平静地说道。
　　“欧阳老师……”
　　“神说：祈祷的，就得到；寻找的，就寻见。”
　　“什么？”
　　“没什么。对了，告诉文兰：唐嘉的死跟她无关，不要总活在过去，把那根针去掉吧——再见了，可爱的孩子。”欧阳倩笑道，声音慢慢地低了下去，头也慢慢地低了下去。
　　“欧阳老师！欧阳老师！”

　　欧阳倩整个身体上泛着一层奇异的斑斓光彩，她好像突然想到什么似地竭力抬起眼睛，一字一字地艰难地说道：“还有——那个透明的女人，你去问孙满园！”
　　“谁？孙什么？他在哪儿啊？”我连忙问道。
　　但欧阳倩没有回答我，她的头又重新低了下去。我刚想走上前去，忽然觉得脚下的金字塔在微微地晃动。
　　“地震吗？”我四下张望着。这时候，欧阳倩却猛地抬起了头。
　　虽然还是一样的相貌，但此时的她，却已经不是我刚才和我交谈的欧阳倩了。她的双眼已经暗淡无光，空洞而又呆滞地望着前方，嘴巴大张着，露着上下两排红宝石一般血色的牙齿，却一句话也不说，只有喉中不停发出“嗬~~嗬~~”的低吼。突然，她一下子把头仰了起来向着天空，全身像一张上紧了弦的弓一样紧紧绷了起来。

　　一条血淋淋的舌头从她的嘴里慢慢伸了出来，朝向天空，越伸越长。
　　直到它的顶端突然张开，我才发觉：那原来不是舌头，而是一只手。
　　接着，从她嘴里，又伸出了另外一只。
　　两只手臂先是往上伸，伸到肘部的时候，又慢慢一起弯下来，慢慢地扳住了欧阳倩的上下颚，猛地往外一分……
　　“呲——”地一声闷响，欧阳倩从嘴巴到喉咙再到胸口，被这从自己口中伸出的两只手一撕两半。她的头依旧仰着，但下巴连同半边脖子却像一条破围巾一样毫无生气地晃荡着垂在胸口，另一个糊满着鲜血的人头慢慢从伤口中升了起来。
　　我实在没法再看下去，转过头，吐了。

　　等我再次转回头来的时候，一个血淋淋的人正从欧阳倩胸腔里往外拽出自己的一条腿。
　　她转过身，冲我笑了起来。
　　她双腿修长、她身形婀娜、她长发披肩，但，她浑身是血。
　　……等等……也许那根本不是血……
　　她身上根本没有皮。
　　她整个人就好像一只刚被屠宰扒皮的鲜血淋漓的羔羊，除了——她是活的。
　　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欧阳倩的伊俑叫做“殉道者”。
　　因为在这个祭坛上，最后需要的祭品，就是她自己。

　　她没有说话。
　　她在跳舞。
　　标准的华尔兹慢三。
　　她举着自己的双手，似乎被一个看不见的舞伴紧紧抱在怀里，陶醉地旋转着。
　　如果忽略了形象和气氛，应该说，她的动作和仪态都无比的优雅。
　　但在这优雅的舞步中，她的领域崩溃了。
　　天空连同月亮从中间一分为二，好像有一把无形的利剑一下子劈开了这个空间本身，大地开始剧烈地轰鸣颤抖，金字塔上的石块纷纷掉落，我们脚下的平台不断地倾斜、碎裂、崩塌，她身边的石柱也擦着她的肩膀轰然倒地。
　　“欧阳老师！欧阳老师！”我叫着她。
　　她根本无动于衷，只管沉浸在自己的旋律里。
　　“轰！”另一根石柱砸在了她的脚边。
　　我竭力躲避着纷飞的石块，同时左顾右盼地寻找着出口，但根本是徒劳无功。
　　在一片坍塌和崩坏中，她仍然在恣意地旋转着，舞动着。

　　我脚下的塔基终于崩裂了，无可藏身的我徒劳地舞动双手，想抓住什么东西，但周围除了和我一起坠落的石块，什么都看不到。
　　头顶，传来了她轻柔的吟唱——
　　“水边谁家泊花船，
　　花船对面有人烟。
　　有鬼把人手儿牵……
　　…………”

　　等我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是焦急地围在床边的法医刘和英雄姐。
　　“靠！真以为你挂掉了。”英雄姐叫道：“中啥邪了你，呻吟的那叫一瘆人，不知道的还以为老刘让你捡肥皂了呢？”
　　“老弟，你身上没啥不舒服吧。”法医刘郁闷地看了英雄姐一眼，转过头关切地问道。
　　“没啥，做了个恶梦。”
　　刚才那一切，真的是梦吗？
　　“要真没啥事，就赶紧起来吧，出事了。”英雄姐说。
　　“出——出什么事了？”
　　“欧阳倩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