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舞》简蔚

4、四

　　第四章

　　寂静的夜。
　　天空漆黑，星光寥寥。
　　十一月的天气反复无常。
　　特别在晚上，风吹得尤为起劲。
　　道路上每隔30米就有两盏路灯，闪着昏黄的光。
　　在室内望过去，就像一双双艳妆少女妖娆的眼睛。

　　屋内亮着柔和的灯光。
　　文栎浸在洒上香薰精油的温水中，洗尽一天的疲劳。
　　薰衣草精油有提神消除疲劳的功效，文栎一向都用它来浸浴。没想到凌妙这里也有，而且牌子也一模一样。
　　文栎闭上眼睛尽情地享受着这一刻。

　　突然，她隐约听到浴室外传来砰击声。
　　她心中一颤，立刻停止了所有的动作，竖起耳朵细心地听着门外的动静。
　　……
　　五分钟过去了。
　　门外依然安静一片。

　　“唉，应该是我自己多心吧！”文栎自我安慰地自言自语。
　　起身，把身体擦干，正要穿上浴袍……
　　“嘭！”浴室外传来了一声关门的声音，寂静的空间显得异常清晰。

　　这次不用判断都知道有人进来了，文栎吓得连忙把浴袍穿上，戴上眼睛，随手拿起厕所刷，躲在门后，做好了随时与敌人搏斗的准备。

　　脚步声一步一步地靠近，脚步有好几次停下，然后又继续往前，似乎有所犹豫。
　　应该是做贼心虚吧！随着脚步声越来越逼近，文栎的心就像快要跳出来似的。

　　文栎决定了，要先发制人。
　　把门锁扭开，一头栽出门外，拿着厕所刷就向来人打去……

　　“打死你这个小偷，打死你……”一边大叫，一边闭着眼睛向着来人乱打一通。
　　咦？怎么打不着呀？
　　慢慢睁开眼，呃，前面没有人！
　　“喂，你在干什么？”声音在她身旁响起，空气中闪烁着火药爆炸前的火星。
　　“啊！你……怎么会是你？”在她身旁站着的，竟然是早上的那个变态！
　　“这个问题，我问你才对！”
　　姬宁说这句话基本上是用吼的，语气里充满愤怒，与今早冷漠阴霾的神态完全相反。

　　文栎也把刚才受到的惊吓化为气愤，毫不客气地回应：
　　“你擅闯民居还好意思这么凶！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随便就闯进来，这是你家吗？你说啊，你说啊？”
　　文栎丝毫不放过任何反驳的机会，一步一步把姬宁逼都墙边。

　　“这里不是我家，不过也绝对不是你家，你马上给我滚！”
　　他显然不习惯大声说话，声音开始有点沙哑。
　　“我为什么要离开？我可是有交学费和住宿费的，我住这里是方綮衡批准的，你没有任何资格赶我走！”
　　幸好她还可以理直气壮。
　　“什么？方綮衡？该死！”姬宁低吼。
　　他拿手机，拨了个电话。

　　“喂——终于肯找我了？”对方语气中带有一丝玩味。
　　“姓方的，你搞什么鬼，给个什么乱七八糟的人住进妙的屋子？”
　　原来是打电话给方綮衡对质。
　　“喂，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啊，你说话好听点。”文栎当然气不过姬宁在方綮衡面前说她坏话。
　　“你给我闭嘴！”姬宁眼中放出阴森的寒光。
　　文栎吐一下舌头，朝他扮了鬼脸。
　　哼，她才不会跟这种变态一般见识。

　　“呵呵，宁，好久没有听过你说这么多话了。电话里传出方綮衡清爽的笑声。
　　姬宁的脸红了红，继续骂道：“少废话，我问你为什么随便给人住进来？”
　　“没为什么啊，文栎是转校生，我一时也没有安排上宿舍，所以就先让她住妙那儿，等我安排好了，再让……”
　　“不可以！”姬宁厉声打断了对方的话。
　　“我绝对不允许有人来扰乱妙的生活，你现在马上过来带她走，要不然我就赶她出去。”
　　姬宁的语速很慢，几乎是一个个字吐出来的，字字句句敲进文栎的心房。

　　文栎睁大眼睛看着他。
　　她开始感到害怕了。
　　他，说得很认真。
　　她着急了，因为她听不到电话另外一头的回话。

　　“哎呀，不行啦，人家今天忙了一天好累，明天还要上课，走不动了。要不你帮她找个地方住吧。”
　　电话里传出哗哗的水声。
　　“人家正在洗澡，如果浸得太久皮肤变皱，你赔我啊？不说了，挂啦，bye！”
　　嘟……嘟……
　　姬宁拿着的电话只是传出急促的断线声。

　　“该死！”
　　“啪”合上电话，姬宁浓密柔软的双眉紧锁。
　　他在认真的思考。

　　文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姬宁的动静。
　　他的嘴唇紧闭，更显丰盈润泽，仿如刚被蝴蝶亲吻过的花瓣般，空气中弥漫着芳香。
　　文栎脸上一红。
　　天啊！她到底在想些什么。她狠狠地咬住下唇，强逼自己不要回想起早上被他强吻过的感觉。

　　姬宁的唇线慢慢弯起了好看的弧度。
　　那是不怀好意的笑。
　　文栎紧张地往后退了一步，她那不好的预感又来了，就像今早那股恐怖的预感一样。

　　姬宁的眼光渐渐投射到她的身上。
　　“喂，你……想干什么？不要乱来啊！”
　　姬宁一步步向她走来。
　　“啊！”
　　文栎双脚离地，被姬宁拦腰抱起。
　　“放开啊，放开我啊，你这个变态，你想怎样啊！”
　　文栎大惊，双手慌张地不停锤打姬宁的胸膛，双脚则胡乱地挣扎磨蹭。

　　一股薰衣草的幽香迎面袭来。
　　沁入心肺。
　　那么熟悉的味道。
　　他曾经多么眷恋的味道。
　　那一刻，他失神了。
　　今天已是他第二次失神。
　　是因为，是因为她的身上有着与她相同的气息吗？

　　“救命啊，快放我下来！”文栎依然不放弃逃脱。拼命地挣扎。
　　他清醒过来。
　　眼前的，不是她。

　　“闭嘴！不要叫得好像我非礼你似的！”姬宁抱着她大步地走出屋子。
　　“我就是要叫，叫到你肯放下我为止，叫到所以人都过来看我们为止，叫到……唔……”

　　唇，被他封住，他用他的唇封着她的。
　　他疯狂地吸吮着她那张倔强的嘴。不让她有丝毫反驳的余地。
　　这次，是他第二次吻她。
　　淡淡的薰衣草香气肆意地侵入他的鼻腔。
　　然后，蔓延全身。
　　诱惑，让他无法思考。

　　室外的风很大。
　　枯黄的落叶被成堆旋起，疯狂地飞舞转动，然后被狠狠地摔下。
　　文栎身上只穿一件轻薄的浴袍。
　　寒冷，使她并没有丧失理智。
　　她深吸一口气 ，
　　然后，
　　狠狠地反咬上去，不管是否会咬伤自己。

　　“嗯……”
　　姬宁吃痛地呻吟出声，离开了她的。
　　他的双颊因刚才的激吻而略略泛红，但路灯昏暗的光线为他作了完美的掩饰。
　　此刻，他的眼睛闪出与路灯一般妖娆的光芒。
　　这眼神，让文栎心中微微发寒。
　　紧咬着下唇，刻意回避他的目光。
　　一股浓烈血腥味渗入口腔，分不清是他或是她的。

　　时间像停滞不前。
　　风，依然猛烈地刮着。
　　路上没有行人，除了一个极美的中性少年和在他怀中相貌平平的女孩。

　　…… ……
　　︻
　　“你放我下来吧，我可以自己走！”
　　被陌生男子抱着的感觉好奇怪，她不太能接受。
　　“你扭伤了脚还要勉强走路的话，有可能以后再也不能跳芭蕾了。你想这样吗？”
　　一阵淡淡的薰衣草芬芳伴随着微风扑面而来。
　　他抱着她继续往前走着。
　　听他这样说，她马上停止了挣扎。她不能没有芭蕾，如果没有芭蕾就会失去‘他’。
　　看她没有再挣扎也没有说话，他突然想捉弄她一下：
　　“怎样？还想要自己走吗？那好吧！”
　　脚步停下，手轻轻放松，做出要把她放下的姿势。
　　“不要！”
　　她吓得花容失色，双手马上箍紧他的颈项。
　　看到她有趣的样子，他忍住笑，抱紧她说：“那你再坚持一下吧！”
　　“谢谢你！”她展开的笑容如水晶般灿烂。
　　…… ……
　　那年，
　　她十八岁。
　　他十七岁。
　　︼

　　“咳……咳……”
　　文栎的咳嗽声，把姬宁的思绪拉回现实。
　　一阵风吹过，姬宁也感到了寒风的刺骨。看着怀中人衣衫单薄，他有点不忍了。
　　放下她，目光如冰地望着她。
　　“你进去吧，我明天再过来接你走。”声音比寒风还要冰冷。
　　文栎愕然地望着他，不解。
　　“你再不进去，小心我改变主意。”眼睛倒映着两点灯光，微微泛波却深不见底。
　　唯恐他说到做到，文栎立刻转身冲回屋子。
　　使劲地关上门。
　　锁上。

　　她无力地抵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在她脑海中不停地翻腾打滚。
　　她的心脏快负荷不住了……
　　她的呼吸越来越困难……
　　气，喘不过来了……
　　她咬紧牙关，冲到沙发旁，打开行李，拿出喷雾，对准喉咙用力地喷了几下……
　　慢慢地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不断地重复着。
　　呼吸，慢慢恢复正常了。

　　她无力地摊坐在沙发上，嘴唇苍白。
　　细小汗珠布满整个额头。
　　她好久都没有发病了，今晚是怎么搞的？
　　也许是因为刚刚着凉的缘故吧。

　　姬宁！——都是这个死变态做的好事。

　　××××××

　　姬宁静静地坐在秋千上。
　　漫无目的地随着秋千前后来回荡漾。
　　微风，把他前额的头发轻轻吹起，露出了他那如玉琢雪砌般无暇的五官。

　　他的嘴角泛起一抹笑。
　　是一抹痛苦伤心却又讥讽的笑。
　　“哼哈！……”笑声自他口出轻轻逸出。
　　带出无比凄凉。
　　他刚才都干了些什么蠢事！
　　真傻啊，看见她屋子的灯亮了，就以为是她回来了。
　　三年了！如果要回来还用等到现在吗？
　　就算她真的回来了，他又能怎样呢？

　　他的眼神空洞洞地望着面前的一片白玫瑰。
　　白玫瑰没有因黑夜而变得娇羞，依然高傲地绽放着。
　　在昏黄的灯光的映衬下，纯净洁白依然。
　　白玫瑰，是方綮衡最喜欢的白玫瑰，是凌妙特意为他种的。
　　她说：在屋的四周种满白玫瑰，就好像他无时无刻都在她的身边陪伴着她；只要想他的时候，坐在秋千上望着四周一片白玫瑰，她就会觉得很幸福很幸福……

　　幸福？
　　那么，他的幸福呢？

　　××××××

　　清晨。
　　校园的树林中弥漫着白色轻雾，四处充满了小鸟细碎清脆的叫声和轻轻拍动翅膀的声音。
　　文栎打开落地玻璃，深深地吸了口气。
　　她从来没有觉得清晨是如此美妙，空气清新得如梦境一般。

　　突然，她发现秋千上坐着一个人。
　　是他！——
　　他整夜都坐在那里，没有离开过吗？
　　他是等着要把她赶走吗？
　　唉，算了，既然有人不欢迎她，她又何必继续赖着不走呢？

　　很快地收拾了一下行李，走到凌妙的画前，恭敬地鞠了个躬：
　　“我要走了，谢谢你昨晚的照顾，再见！”
　　深深地望了画中凌妙一眼，率性地转过身，拉着行李走出了这间屋子。

　　姬宁低垂着头，靠在秋千上静静地睡着。
　　他的眉头轻蹙，长长密密的睫毛在脸上映射出两道美丽的阴影。
　　乌黑的卷发温柔地散落脸上、脖子上、肩上，美得如画中人；美得让人屏息。
　　但是，长得这么好看的人，怎么就这么讨人厌啊！文栎回想气昨天的事就气。

　　“喂！”文栎轻轻推一下熟睡的姬宁。
　　“唔——”两扇睫毛微微颤动，慢慢睁开黑白分明的眼睛如晨曦第一抹阳光照在湖面上般平淡透净。
　　“来赶我走的是吧，不用你赶，我自己也会走的，你不用在这里熬夜这么辛苦。”
　　语毕，转身就离开。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可以去哪里，但总比呆在这里好。

　　“你要去哪里？”略带沙哑的声音自文栎背后幽幽响起。
　　“要你管。”她没有转身，继续大步往前走。
　　“留下吧！”他的话又恢复简短冰冷。
　　文栎怔住了，她没有听错吧？昨晚他还强行抱她离开，今天却……却要她留下？
　　文栎转过身，疑惑地望着他：“理由？”
　　姬宁从秋千从容地跳下来，秋千在原地不规则地摇晃了几下，又平复了。
　　他慢慢地向她走来，走路的姿势带着一丝不羁，一分高傲，步伐像走T型台的模特一般笔直有力。
　　她还是第一次留意他走路的姿势。
　　死变态！走路还要装酷，真讨厌！

　　“方綮衡有向你提起凌妙的事吗？”他的声音很轻。
　　“没有，他只是说她有个朋友去旅行了，房屋需要帮忙打理一下，所以叫我暂时住进来。其它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即使知道也不想告诉你！
　　“那你就听他的，留下吧，我管不了。”
　　是的，他管不了，能够决定凌妙一切的只有方綮衡，他算什么呢？他有什么权利去干涉呢？这么多年他怎么还没有想开呢？
　　昨晚的事，使他意识到也许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也许早在三年前就已经彻底结束了，只是他自己一厢情愿的认为，他还有责任保护她。但事实上，他所做的一切只是像个傻瓜，仅仅是个傻瓜而已！
　　他，应该放手了吧！
　　眼睛里的水雾慢慢弥漫出来，掩盖了他原本平静如镜的双眼。

　　一抹似悲似痛的眼神使文栎有点不知所措。
　　“别……别这样子嘛！我真的会走的，绝对不会再来打扰到你的朋友，你就放心好了，用不着摆出这样的表情啦！”
　　文栎真受不了他突如其来的反常。
　　“笨蛋，我怎么样了？昨天就死赖着不走，今天叫你留下，你就在这里罗里巴嗦的，马上给我进去。”为了掩盖自己刚才的失态，他要先发制人才行。
　　“好啊……是你自己叫我留下的，不是我自己要赖着留下的哦。”文栎露出烟火般灿烂的笑容，绕过姬宁溜回屋里。
　　姬宁望着她夸张的动作，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这家伙，其实也并不是那么讨厌！

　　阳光开始变得耀眼，他闭上眼睛，深深呼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
　　三年来，他第一次觉得清晨的感觉就如琴声一般美妙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