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心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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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有危险，可我不得不这样做。”柔软的语调却是说不出的斩钉截铁。
对面的男子眉头紧锁，弹掉之间的烟灰，神色凝重，开口：“沈白，对不起，我不能帮你。”
她望向窗外，音乐喷泉在紫红的夜幕中明明灭灭，周围好一大群孩子围着温泉戏耍，欢欣不已。一个小女孩儿颤颤巍巍地把手接近温泉，水柱哗地喷出来，淋了她满身，她却欢快地跳起来，浑然不觉湿掉的衣裙；小女孩的母亲却赶忙跑过来，对着小女孩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责备，责备她不该把衣服弄湿，责备她不听话不懂事。
小女孩低着头，从沈白的角度却可以清晰地看见小女孩眼角的笑意和调皮……你看，就算是有血缘关系的母子，之间还是不免有隔阂。母亲的责备，伤害不了小女孩儿小心翼翼的快乐。沈白兀自笑了笑，那笑容，落在林扬升的眼中，心里的愧疚，化成是说不出的惨然。是的，他胆小，他懦弱，但他有妻儿，有父母，他不能拿自己的前途去做赌注，虽然，他欠她……那么多，那么多。
“抱歉——”
“你不用觉得抱歉，或者愧疚。”沈白的视线依旧朝着窗外，她不愿意去看林扬升眼底歉意。她来找他，不过是她走途无路寻求帮助的一个选择，她没有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说实话，人与人，各自坚守的利益不同。付出自然也不该求回报。她猜错了，懦弱如他，掩盖了当初的那点良知。沈白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好好照顾你的妻子，不要辜负她。”说完，踩着高跟鞋不紧不慢地走出旋转玻璃门。
毕业这么多年，在这会儿上历练那么多年，人情世故，左右逢源，高傲如她也不免会磨去一些棱角。何况本就怯懦的他呢？她不该来的，她应该早就料到，岁月，摧残的不仅是人的容貌，还让那本就淡薄如纸的情谊烟消云散。
……
这个城市的雨总是下得不紧不慢，像少妇温柔抚摸孩子的手。
玉兰花的清香氤氲满整个庭院，掺合着雨水的气息，玉兰香显得尤为浓厚。“吱——呀”长长的拖音，沈白推开有些生锈的半人高的铁门，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外婆——”无人应。沈白走进里屋，外婆果然又半眯着眼躺在藤椅上，手边放着一本厚重的《坛经》。
“外婆？”
“帛帛来了呀？”外婆是台湾人，“白”发音总循古音，发成“帛”音，因此喊沈白总喊成“帛帛”。后来两岸关系缓和，外婆一人孤身来大陆寻找外公，最后寻到的却是一座青冢。她睁开厚重的眼帘，看着沈白，脸上不惊不喜。
“外婆，我父亲——”沈白刚想说什么，却被她外婆打断。
“帛帛，你听，这雨声。老话讲啊‘听瀑布,涤蒙气；听松声,可豁烦襟；听檐雨,可止劳虑。’你们年轻人啊，心计太多，就该多听听这雨声……”
“外婆，我——”沈白凄然，她年轻，经历的世事不够，她不能如外婆一般看得通透。父亲是含冤死去的，二十七层，那么高，父亲纵身一跃，留下她一人孤身活着。
外婆摸索着将老花镜带上，翻开《坛经》凝神看。沈白蹲下来，不觉流下泪来。
“你不用替我担心，我这一把老骨头了，生死也不放在心上。你要做什么，就去做，可是帛帛，你还年轻，凡事啊斟酌着去做，不要为了一时意气误入了歧路。这世上，好人多坏人也多，也不是绝对，好人有坏的一面，坏人也有好的一面。打我和你外公天人永隔的那一瞬间起，我就不管身外事了。你父亲，你母亲，他们都不管我也罢，你是孙辈中唯一看来看望我的，你有孝心，有善心，这比他们都强。释迦牟尼一辈子也没能普渡了众生，种种都是虚妄，人呀，把自个人活明白了比什么都强。你去吧，不用顾念我……”
沈白泣不成声。不知道因为自己，还是因为父亲。她只是觉得无助，她没有什么依靠，外婆的达脱，让她想起了外公的死，母亲的死，父亲的死……她身边的人，一个一个都离她而去。如果父亲也能像外婆一样看待人事，他是不是就不会走上那条不归路？
沈白起身告辞。外婆给她上了一课，也许她老了才能真正明白。外婆是坚强的，她也应该坚强。
她撑开伞，置身雨幕。抬头看了看阴翳重重的天空，擦干眼角的泪水，就算老天爷都为她不值，她也应该坚强地活下去，不是吗？
……
季申龙，天平洋证券股份有限公司主要股东之一，理事会会长，家族企业设计房地产餐饮影视等方方面面，妻子卢氏，育有一子，已离异。慈善事业领头者，传闻为人谦和……“为人谦和？”沈白放下资料，问：“就这些？”
“姑奶奶，这已经是我能查到的全部资料了。我一个小小的政府部门公务员，哪儿有那么多内幕消息可以查？”邵容翘起二郎腿，烟熏妆浓得看不清她整个人的表情，闲散地靠在沙发背上，问沈白：“你真的准备……不要命地孤注一掷？”
沈白无奈地白了她一眼：“注意措辞，这可不是不要命，孤注一掷嘛，也算不上。我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已。”
“是，他是促使你父亲跳楼的直接原因。可是，沈白，你也应该知道，你父亲又用这样的手段害死了多少人你知道吗？金融行业，本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水又深，你何必趟这一趟浑水？”
沈白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拉开淡黄色的窗帘，阳光呼啦啦一下子涌进来。邵容看着她的背影，逆着光，沈白只留给她一个黑色的剪影，微仰着头，执拗地站着。“你知道的，邵容，我只是心有不甘。为什么，我外公，我母亲，我父亲，都惨死在这趟浑水中？外婆说得对，坏人不坏，好人也不好，这世上本就没有是非对错。我呢，只是想给他们一个教训，让他们知道为人处世如果心狠手辣不留余地总要受到惩罚。这只是一个契机，我想验证，人，是该执著还是放下？”
“再然后呢？”
“不知道，或许像外婆那样，读读佛经，每日听雨，忘却世事……”
邵容还是有些不解：“你没必要以自己的整个职业生涯做筹码啊？”
沈白一笑：“放心吧，学了那么多年法律，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还是清楚的。何况——”沈白顿了顿，“工作而已，哪儿有那么重要？”
沈白决定了，做完这件事，她就歇下来。好好陪外婆，闲鱼野鹤，溪边听雨，堂前赏花，她生命中，总该为自己活一回。在此之前，她的不甘，她的年轻气盛与怨气，她总得为自己死去的亲人做点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心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