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烟火》薇七

1、我是一台洗衣机。 我是一台洗

　　我是一台洗衣机。
　　特别普通的那种，全自动的，单筒，从泡到洗到甩干，功能齐全。
　　但我其实又不普通，我是一台美貌与智慧并存的洗衣机，总能凭着蛛丝马迹猜透很多事情，也懂得很多道理，但我不说，只是默默地看着身边的故事，扮演一台尽职尽责的洗衣机。
　　我的主人叫小嘉，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独自来大城市打拼，租了房子的第三天就买了我。她工作好像挺忙的，工作日每天都是晚上十点来钟才匆匆丢进来一堆衣服，有时我还没洗完她就累得睡着了，第二天早上才手忙脚乱地拿出去晾，还鬼喊鬼叫“啊啊啊要迟到了！”“我的全勤奖！”之类的。周末就睡到中午才起来，呵欠连天地来洗睡衣和床褥。她其实有时挺迷糊的，有的昨天刚洗完的连衣裙又嘟着嘴丢进来洗，前襟一滴油点子；有的呢料裙子和绒线衫一起洗，搞得全是毛，要不是怕吓着她有时真想说她两句。
　　我一直洗着小嘉一个人的衣服，过了两年多，她的工作稳定了些，也比较会穿衣打扮了，深夜洗的漂亮衣服偶尔也有咖啡味或是电影院的爆米花味，八成是约会去了。后来我就多了一个男人的衣服要洗，大概身高腿长，又喜欢抽烟喝酒，衣服都难洗得要命，洗两件比洗小嘉的一筐衣服还累。不过那傻丫头倒是好像很高兴的，他的衣服一团丢进来，她还会细心地及时把衬衣拣出去手洗，边洗还边哼着歌，有时还傻笑。过了一段时间，我就觉得不对了，男人的衣服开始有了香水味，不是小嘉惯用的那种，大概小嘉也发现了，她渐渐沉默了下去，再也没听到她唱歌了。后来有一天，丢进来的一件衬衣领口上有个口红印子，我都看不过眼了，发脾气不肯洗，发出卡住的警报声。小嘉的手伸过来按了暂停，抖着把衬衣拿了出去。接着就听到隐约的几句吵闹声，摔门而去的脚步声，屋里就彻底安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小嘉拖着步子过来了，拣出去了一些衣服，继续按下了恢复键，我一边洗着她的衣服一边透过轰鸣声竖起耳朵听着动静，绞尽脑汁想着要怎么样安慰她一下，以洗衣机的方式。她却很安静，过了很久很久，两滴水掉进了洗衣滚筒，不知道是什么，很苦，很涩。
　　后来小嘉恢复了日常作息习惯，我还是勤勤恳恳地帮她洗着一个人的衣服，多了一些被眼泪浸透的枕套我也装作不知道，默默帮她洗得香香的，太阳一晒一蒸发，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当做那些黑暗里的啜泣我都不曾听到。小嘉好像大病了一场，偶尔衣服都有药味，新衣服的腰身都变瘦了，她也越来越粗心，有时衣服丢进来忘了启动，有时钱在口袋里洗成碎片，她都只是叹着气温柔地收拾好，愈发沉默。有一天晚上，她丢进来的衣服上还有很浓的酒味，我一边哀叹命苦一边任劳任怨地洗了起来，她却没有像平时一样走开去忙自己的事，双手撑在我身上，渐渐传来了压抑的哭声，掩盖在我洗衣服的动静里，别人都听不到。她哭了很久，最后没力气似的滑下来坐在地板上，靠在我身上继续流着眼泪，后来还听到她打了个电话，喃喃地叫着妈妈。我突然觉得很心疼，奇怪，我又没有心，为什么会这样呢。
　　隔天我突然多了一个使用者，手有些苍老但是又软又香，虽然她老是忘记使用方法，把我的程序开开关关搞好几次；又舍不得浪费水，每次洗东西都把水位调到刚盖过衣物一点儿；还老是拿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边洗边唠叨小嘉，比如说用盐来洗新被单不会掉色，醋来洗白衬衣干净又松软……但我还是挺喜欢她的，她来了之后再没听到小嘉哭了，也没闻到她的衣服上药味和酒味，有时倒是有家常菜的暖暖香气。她总是上午启动我来洗衣，怕晚上吵到小嘉睡不好吧，乘着明媚的朝阳把衣服晾晒好。
　　小嘉的心情好了，后来有一天我在她的衣服上闻到了玫瑰花香，是约会的味道。然后又照例有牛排味、火锅味、爆米花味，只是再没有难闻的烟酒味道了，小嘉开心，小嘉妈妈开心，我也很开心，因为衣服变得好洗了呀。后来小嘉妈妈回去了，又剩小嘉一个人住了，心情却还是不错。再后来小嘉也消失了半个月，回来之后洗的衣服有海水印子，有细沙，连我都感受到了满溢的快乐。
　　再然后啊，我就被搬到了一个新家，还是兢兢业业地完成着我的使命，除了小嘉又多了一个男人的衣服要洗。不过使用者也变成了那位男士，他头两次不熟悉，不过很快就能熟练操作啦，我对他印象不错，所以都很配合地把衣服洗得干干净净。他在等洗衣服时也会唱歌，虽然有点荒腔走板，不过都能感受到他的快乐，也会伴随着小嘉的笑声。
　　我是一台洗衣机。
　　我现在是一个幸福家庭的洗衣机。
　　我的主人叫小嘉，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咳咳，少妇。
　　偷偷告诉你哦，我最近洗的衣服里多了一些带着奶香的小奶娃的衣服被褥，还伴着熟悉的小嘉和小嘉老公的味道，一定是个可爱的宝宝！虽然每天要多运转很多次，我也认啦~
　　诶你眼睛瞪那么大干嘛？别大声嚷嚷呀，什么？洗衣机会说话，会说话有什么大不了的？真是大惊小怪。我是一台美貌与智慧并存的洗衣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