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耽集》小俗人

2、当发现

　　蒋霄有些头疼地看着面前满脸凶狠冲他龇牙咧嘴的妹妹，按了按太阳穴，才道：“你这干嘛呢，为个败兴的男人值得你这么对你哥？”
　　蒋瑶哼了一声，把枕头压在蒋霄的脸上揉啊揉啊揉，一边愤愤道：“我不是跟你说过嘛，他一找你你就通知我。结果你竟然喝的烂醉如泥，把他放走了！你还是不是我哥？！”
　　把枕头挥开，蒋霄从床上坐起来，无奈地看着蒋瑶，“再丢脸的事情我都陪你做过了，你还不拿我当哥？结果呢，你跑了，都是我收拾烂摊子，我还不算你哥啊？小丫头要求也太高了吧。他曾默不是说的清清楚楚吗，他不喜欢你，他不喜欢你，他不喜欢你。你非死缠烂打他干嘛？我看你虽然傻点，但胜在长得还不错，出去那也是一枝狗尾巴花，追求者里也有几个人模狗样的，你干嘛一心吊死在他曾默那颗歪脖子树上？再说了，你死皮赖脸地缠着人家，现在掰了，但我还是他哥们啊，总不能你这边红脸了，我就得陪着吧！”
　　蒋霄一边说一边套衣服，然后晃到卫生间去刷牙洗脸。
　　这话音刚一落，蒋瑶就尖叫一声：“蒋霄你个混蛋！”冲进卫生间，猛烈地把她哥摇了一阵，然后冲了出去。
　　蒋霄在后头苦着脸吐了一会儿，才有气无力地冲卫生间的门比了个中指，“妹的，牙膏都吃下去了！”
　　吃过中饭，蒋霄打电话给陈赫，寻思着既然曾默都那么低声下气地求他了，好歹他也该尽尽人事。
　　“万阳广场，嗯，就是那里，派个人守着，看看有没有轮滑的。”
　　“长什么样？我怎么知道长什么样？那混蛋没说啊！”蒋霄挠了挠头，有些纠结，最后干脆道，“你就给我找里头最干净的、最清秀的，嗯，像个孩子一样莽莽撞撞的，大概就这样。”
　　陈赫的声音听起来很为难，可蒋霄就喜欢为难别人。
　　当然了，曾默真的为了个男人朝他开了尊口，这件事也让他难以置信，多少有些难言的不高兴。
　　蒋霄独自坐了一会儿，手伸到桌子最下面的一层，拉出来，取出一个很大的相册。
　　封面有些泛黄了，上头还有一个不知谁用彩笔画的小熊□□，眼角的水彩被抹开了，就像在哭。
　　翻开相册，从他出生到一点点长大，几乎每一个阶段都有两个人陪着。一个是蒋瑶，另一个就是曾默。
　　他从没想过，蒋瑶会对曾默有那么深的执念，也没想过最后那两个人会闹到那般地步。可他知道，蒋瑶不想的，曾默，恐怕也不想。
　　谁错了呢？蒋霄回答不上来。
　　他翻着相册，一张一张地看着上头的照片。随着时光的流转，三个人的变化清晰地留存了下来。
　　他自己，从最初的纯真模样，一点点变成今天的吊儿郎当。而蒋瑶，羊角辫天真的那几年过去以后，就一根马尾一路上了大学，即使是那样，美人还是顺当地从雏形里脱胎了。蒋家兄妹俩之外的曾默，则是先走了和他同样的路子，之后因着蒋瑶突然变了，变成了如今这副老沉持重的样子。
　　他们俩对曾默的影响很深。
　　有几年没三个人一起拍张合照了，蒋霄把两只脚搁在椅子上，抱着小腿，整个人蜷了起来。
　　手还在翻动着，思绪却越走越远。
　　这些年，他也算是里外不是人地干了不少荒唐事。
　　先是帮着蒋瑶骗婚，然后又帮着曾默逃婚，像个傻瓜一样，自以为是好人地在这两个人中间团团转。
　　幸好，曾默拒绝的果断，没给蒋瑶留下一点儿挽回的余地，这俩人才貌似安静下来，他也得以喘息。
　　你说，在这样的夹缝中生存，是不是很不容易？
　　蒋霄摇头苦笑，片刻后又恢复了平静。那手指拈着的相片一角微微翘起，那人回眸一笑的风华遗落在某个阳光和煦的午后。悠长的校园小路，飘荡着的垂柳，长长的木质长椅。俊雅的脸，修长的身型。背景似乎自然地打上了模糊效果，只有这人的笑脸，灼灼闪光。
　　蒋霄习惯性地伸手去扣那人的面部，尤其是嘴边的那抹笑意，更让他看不顺眼。从照片上扣划的痕迹来看，这样的动作怕是重复了很多遍。
　　你说，这人笑那么招摇干什么呢？跟个大灯泡似的。
　　蒋霄停留在这一页，看了很久，也没有再翻动。他仔细回想着这照片拍摄的情景，竟然记不清楚了，不禁有些懊恼。
　　手机响了，蒋霄接起来，是陈赫。
　　“找到了？”
　　“没有？那你打电话给我干嘛？嗯？广场上有个滑轮滑的长得跟我很像？！”蒋霄惊讶了，下一秒已经拨通了蒋父的电话。
　　“爸，是我。嗯，你有没有私生子？”
　　“哦，我手下人说看到个人长得跟我很像……”
　　手机被按断了。父亲真是没礼貌。蒋霄把手机扔在一边，撑着头沉思。这样的反应的话，应该就不是了。
　　“陈赫，让你找人你看人跟我像不像干嘛？”蒋霄有些纳闷。
　　“什么，那人挺清秀的，也挺干净，莽莽撞撞的，跟我中学的时候很像？”蒋霄不由得提高了嗓门。这么说来的话，兴许不应该太相信父亲。哦，对了，母亲也值得怀疑。还有叔叔伯伯之类的……
　　让陈赫继续观察，蒋霄挂断了电话，决定自己去看看，没准还能给蒋家找回一枚遗失在外的骨肉。
　　生活大体就是狗血的，蒋霄的思想里没有太多的排斥。
　　伸着懒腰一路顺着万阳广场走，蒋霄这才觉得自己整日窝在酒吧里，似乎已经很少见到这样的阳光了。换了一身运动服，蒋霄的整个人显得精神了很多。
　　广场上很热闹，大家的笑容都灿烂得有些虚幻，蒋霄有一瞬间的不适应。
　　没走几步就看见陈赫冲他招手，蒋霄走过去，陈赫暗暗地指着一个踩着轮滑的少年的背影，低声道：“诺，就是那孩子。”
　　看背影就像个未成年嘛，高高瘦瘦的。
　　“跟你背影很像的。”陈赫强调。
　　“我又没见过自己的背影。”蒋霄道，见过那就可怕了好嘛。除非在照片上。
　　等了半晌，那人就是不转过头来，倒是来来回回摔了好几次，每次都狗啃泥状，看起来笨的可以。蒋霄心想，你曾默竟然还有脸说我口味独特，现在看来，你可比我独特多了。
　　“老看背影干嘛，走，到前面看看。”蒋霄一脸不耐烦地抬脚从一边绕过去。
　　就在这个时候，那轮滑少年突然转过身来，滑着轮滑冲着蒋霄直直撞过来。
　　“啊啊啊，快躲开——”
　　蒋霄忽然睁大了眼睛，愣愣地看着那身影冲撞过来。陈赫一看主子已经愣神，眼看就要撞上了，这才冒着大不敬之罪，一把把蒋霄拉到了一边。
　　“他有些清瘦，长得很干净。踩着轮滑鞋直直地冲我过来，撞在了我怀里。”
　　曾默的话突然在脑子里回想，仿佛钟声一般撞击着耳膜。
　　有一段时间，蒋瑶被蒋父送去学芭蕾舞，周日的下午，就只剩下两个少年的世界。少了个女孩跟着，着实添了很多乐趣。
　　蒋霄眼馋那些飞来飞去的滑板，又觉得转来转去的轮滑也很帅，纠结了好几天。正逢生日，蒋瑶送了块十几块钱的滑板，曾默却送了他一双昂贵的轮滑鞋。
　　滑板没等他折腾多久就报废了，于是蒋霄全心全意地开始学轮滑。
　　那一段时间，他确实经常横冲直撞的，他怕刹不住车，于是让曾默站在他前面，要是撞了也是撞在他身上，总不至于摔一跤。那段时间他确实不喜欢吃饭，精瘦精瘦的。那段时间，他穿得还像个中学生，每天清清爽爽的。
　　“他有些清瘦，长得很干净。踩着轮滑鞋直直地冲我过来，撞在了我怀里。”
　　蒋霄看着那少年又一次撞在一个陌生人的身上，忽然觉得奇异的熟悉感。熟悉的脸，熟悉的声音，熟悉的动作，熟悉的……笨拙和温暖。
　　有一种感觉告诉蒋霄，曾默说的那个人，就是眼前的这个少年。
　　那……
　　是不是有太多的问题值得去思考了？
　　蒋霄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许久以后才让陈赫回去，自己则在树荫下坐了很久。
　　那少年一直没注意这边有个跟他很相像的人，兴许是撞得太入神了，反而除了继续，不知道该做些别的什么。
　　蒋霄调侃着。
　　他想，他似乎看出来曾默对他比的那个口型了。
　　委屈你。

　　“最重要的是，我不愿意委屈你。”
　　曾默他说，“不敢。”
　　曾默他说，“你以前说的，都对。”
　　曾默他说，“他有些清瘦，长得很干净。踩着轮滑鞋直直地冲我过来，撞在了我怀里。”
　　该死的曾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