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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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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间说早不早,说晚也不算晚,宣阳门外一辆蓝色锦缎的马车经过两人,正缓缓往南侧宫门的方向驶去,没走几步便又停了下来,一只手掀起了缀满流苏的车帘。
“我还道是谁,原来是三弟啊,今日看起来气色不错,竟然出了门,还带着这个小孩子。”靳疏玄微微有些讶异扯起一抹笑容,眼角的泪痣给他增添了些微妩媚的气质。
辰砂腹诽道:你才是小孩子,全家都是小孩子,才大两岁算毛线,老子实际年龄比你大多了!
“多谢皇兄关心,疏墨今早起来觉得身体无大碍,便想出来走走。对了,辰砂从今日起便是我的伴读了。”
靳疏玄扬眉,转头对辰砂说了句恭喜,复又对靳疏墨道:“三弟自小怎么出过宫吧?既然今天身体无碍,不如带你一起出宫去转转?”
“这提议不错!”靳疏墨第一次露出了向往的神情,辰砂也是第一次看到他表现出比较符合他年龄的一面,可他随即低头的时候,那抹光芒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辰砂所不明的计谋般的目光,一闪即逝。
就这样,一行三人乘着马车在这阳光明媚的日子中出了宫门,出来后姜辰砂的心也雀跃的似乎要跳出来,来这个世界后第一次,将要离开那个束缚人与心的牢笼,看看真正的这个世界。
“这条路是祈安城最宽的路,两边延伸出去,分为东西两个部分,最有趣的是东市在西边,西市却在东边,整个祈安城就数西市好玩的去处最多……”靳疏玄倒是个挺敬业导游,喋喋不休的给靳疏墨介绍着祈安城有趣的地方,带着一些炫耀般的神情,辰砂听的津津有味,完全被这个时空的繁华街市吸引住了,也懒得去在意这些。
“长安大道连狭斜,青牛白马七香车。玉辇纵横过主第,金鞭络绎向侯家。”
靳疏玄讶异的抬头称赞道:“好句!”
“你写的?”靠在椅子上的靳疏墨懒懒的问,辰砂尴尬的摆手说不是,是从书上看来的。
“是哪一本?谁写的,竟能写出如此贴切的好句!”靳疏玄好奇问道,辰砂发现这个二皇子每次一到诗词方面就特别感兴趣,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气势,懊恼的想早知道就说是自己写的好了,反正这个世界也不会有人知道。
“我也不记得了,三皇子看的书比较多,他肯定知道。”辰砂扫了靳疏墨一眼,诡异的笑了,看靳疏墨有些尴尬的说自己也不记得,报复的快感油然而生。
哈!这句子可是另一个时空的产物,你们找得着才怪!
马车穿过西市的大街小巷,各种各样的人在路边贩卖小吃饰品之类,还有杂耍等技艺当街表演,可靳疏玄也不停叫停车,弄的想下车去看看的辰砂很是郁闷,眼睁睁的看着各种有趣的事物和自己擦肩而过,却不能走近。
“皇兄到了西市却不停车,白白浪费了这热闹非凡的十里长街。”
“三弟想看?别急,带你去个更好玩的地方。”靳疏玄神神秘秘的笑,姜辰砂瞬间有种不详的预感,二皇子所谓好玩的地方,该不会是……
云莺阁,西市乃至整个祈安无人不知的最有名的地方,亭台楼阁倚着锦澜湖,颇有一分江南烟雨楼的味道,正门的阶梯前站了不少人,有来客,也有来拉客的,好不热闹。
辰砂看着车窗外的景象几欲绝倒,真是说什么中什么,这个二皇子大白天的居然是要来逛妓院?居然还带着自己的弟弟一起来!那外貌只有不到十六岁的自己呢?辰砂无语,转念一想自己不过是个附属品,大抵是不包括在被邀请的范畴之内的。
“二哥,这是什么地方?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下车后靳疏墨抬眼道。
靳疏玄笑着揽住靳疏墨的肩说:“放心,自然是好玩的地方,进去看看你就知道了。”
辰砂在心里暗骂这什么亲兄弟,表面上还是不动声色的跟着进了门,进去之后才发现自己是大错特错了,这哪是什么勾栏院,分明是座巨大的戏园,精致的包厢沿着周围盘旋而上,中间是一大片空地,舞台悬在半空中,铺着红色的织锦地毯,纱幔层层叠叠的垂下,流光溢彩。
辰砂一边暗骂自己思想太不纯洁,一边惊叹这里的奢华精致,脑袋转过弯来的时候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一个豪华隔间里了,有面容姣好的侍女倒茶布菜,大圆桌上顷刻就被摆满了,靳疏玄和靳疏墨在铺了织锦棉垫的软椅上坐下,辰砂犹豫了一下,选择默默站在了一边。
“傻站在那干嘛?”靳疏墨回头瞟他,辰砂看看左右站的笔挺的侍卫,没动,靳疏墨一伸手拉住他,一股超乎辰砂想象的力气将他直接拖过来倒在软椅上。
“shit!你……”辰砂爬起来正要开骂,却对上靳疏玄的目光。
“辰砂何必如此激动,好戏还没有上演呢,待会再摔倒也不迟啊,哈哈哈哈!”
姜辰砂只得闭上嘴默默的坐下了,心里默念:“靳疏墨你等着!咱们新仇旧账一块儿算!”
正巧这时戏也开演,周围的烛火都熄了,独留舞台上灯火璀璨,帷幔间影影绰绰。
这戏剧和京剧之类相似却有很大的不同,据说演的也多是些民间传奇故事,带着些温柔婉转的唱腔。许久没看过电影电视的辰砂倒也看得津津有味,瓜子蜜饯也不知不觉吃了不少,喉咙甜到发腻,好在桌上的白瓷杯里凉好了浅绿色的清亮茶水,光是看着就让人心情愉悦。
靳疏墨不动声色的轻轻拽住了姜辰砂伸向茶杯的袖子,辰砂莫名的看向他,却发现一直坐在那头的靳疏玄已不知去向,靳疏墨也不说话,毕竟身后站着的都是二皇子的人。
这二皇子难道是想把他们骗到这里来对他们不利?茶水或许有问题?辰砂心突然跳的有点快,那不知掺了什么的茶杯正端在手上。
靳疏墨想了想,乌黑的眸子里闪过一抹狡黠,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轻碰了碰辰砂面前的杯子几乎不动嘴皮子的说了四个字:“顺藤摸瓜。”说罢他端着茶杯注视着辰砂,眼神在等待着辰砂喝下那杯茶。
辰砂抽了抽嘴角,又不敢放下茶杯,余光看到靳疏墨将茶饮尽,也扬头喝完了杯中的茶。
黑暗袭来前辰砂想,明明才认识了这么段时间的人自己怎么就大意的相信了他呢,怎么会有一种将来和这个人也得继续纠缠不清的不祥预感呢?
睡梦中沉沉浮浮,姜辰砂的大脑却感觉很清醒,他甚至清楚的知道自己被扛起来,被放进马车,一路颠簸,他知道马车走了很久很久,那些训练有素的人一句话都不说,不知道自己将会面临什么,眼皮却沉重的怎么也睁不开,手指都没法动弹一下。
“起来了!”靳疏墨抓着辰砂的肩使劲摇晃,可辰砂的眼皮还是死死粘在一起,气地靳疏墨想把他拎起来过肩摔,再一看那小身板,果断还是继续摇,终于姜辰砂慢慢睁开了眼睛。
“吵死了……”
“活该,让你喝那杯茶又没让你全喝下去。”靳疏墨不满的站起来,拍了拍衣袖上沾上的茅草。
“这是哪啊?他们人呢?”辰砂揉着还在钝痛的脑袋,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破庙里的茅草堆上。
“我们都逃出来一天多了,要不你等着被卖还是被杀啊?”靳疏墨道,将一个烧饼递给辰砂:“先吃点东西吧。”
辰砂的确是饿得要死,拿过烧饼来边狼吞虎咽边问道:“那你是什么时候醒的,你一个人带着我逃出来的?”
靳疏墨嗤笑道:“不是我谁会救你,我可没喝那杯茶,倒是你,挺能懂我的意思,不错不错。”
辰砂顿时心里像堵了块石头,嘴里的烧饼吞也不是吐也不是,自己简直就是在被这些皇宫里的人耍的团团转!万一那茶里下的是致命的药呢?辰砂心下一想决定要逃离苦海,站起来对靳疏墨道:“既然已经这样了,恳请三皇子答应我一件事,咱们也算扯平了。”
“什么事?”
“我们就此分道扬镳吧,那皇宫我是不想再回去了,你们明争暗斗和我没关系,别把我牵扯进去。”
靳疏墨愣了一下问道:“你爹还在那里呢,你若不回去,知道他会面临什么吗?”
想起那个其实还算年轻的男人,记得他面对自己时好像会露出伤感而无奈的表情,想起他对自己的关怀与袒护,可或许就是因为从一开始自己就怀着愧疚,没有正脸面对过他,所以才过了一天时间,自己就已经没有办法确切的记得他的脸。
比起这样一个人,和得来不易的自由,孰轻孰重?
“这是死罪,他要替你去死的。”
“那又怎样?原本……就是不相干的人而已。”辰砂道,“你不是早就知道了?”
“你……”靳疏墨突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原本自己是那样猜测没错,可是听他亲口承认时还是会觉得不可置信。“那你……到底是谁?”
“不过一缕游魂罢了,我来这里只是个意外,让我走吧。”
“借尸还魂?”靳疏墨震惊极了,十多年的生命中他从未遇到过能让他如此惊讶的事,连他知道自己亲兄弟要杀他的时候都没有。
“哈哈,我自己也挺惊讶的,不过既然老天让我重生,那我就要好好活下去,皇宫那种地方,不利于我生存。”
“……也是,我还不是为了活着,装病十年,时刻提防着和昨天类似的事,最恨生在帝王家,哪怕是亲兄弟都能下如此狠手。”靳疏墨也不禁感叹,攥紧了骨节分明了手,气氛有些僵硬,沉默了许久之后靳疏墨道:“我决定要和你一起走了。”
“哈?”如同闪电直直劈中了姜辰砂的大脑,他确信自己一定是幻听了,“我一直以为,你是想当皇帝坐拥天下来着……”
“呵,你是这样觉得的?”
“你装病十多年,难道不是为了江山?”辰砂哂笑道,他可不相信面前这个人是个没有野心的人,“宣旨那天我爹求你时的话,我都听见了,听起来是蓄谋已久啊。”
靳疏墨站了半晌,叹了口气走到辰砂旁边坐下:“我母妃在我五岁那年就过世了,死的时候肚子里还怀着才三个月的弟弟。”
辰砂本来想说你怎么知道就是弟弟了,结果看到靳疏墨的表情,把话吞下去了。
靳疏墨接着道:“母妃不是病死的,她是被皇后害死的,只因为她是父皇最宠幸的妃子,而我若不是因为我舅舅,也早在那时就死掉了。舅舅是江湖中人,我的武功是他教的,装病也是他提议,他为了母妃在宫里建立了人脉,其中就包括你爹,装病必须有御医的帮助,你爹也因此当上了御医院的御医官。”
“听起来你舅舅很厉害啊。”辰砂插嘴道。
靳疏墨点点头:“可后来舅舅他也失踪了,我只能靠我自己,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想活下来,仅此而已。我本想将来做个闲散王爷,可父皇却出于对母妃的感情执拗的想留我在身边,这十年,我没有一天过的安宁,随时随地都有人想要我死,皇后,兄弟,还有其他的妃子……”
两人都沉默了,肩并肩静静坐着,只有风吹动地上的灰尘与茅草的声音,破庙外黑云压境,又是一场即将到来的暴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