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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西斜(2) 月西斜(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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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西斜(2)
“本地人”胜利大姓一个张字,叫做张胜利,是邻县张家村的,家里有三个姐三个哥,底下原是有一个妹子的,只是家里实在养不起了才送了外亲养,不料送过去还没过半年,妹子就得病死了,也该她命苦。后来,张胜利就成了家里老小,河南人多地少,在那个年代几乎是哪哪儿都穷,张胜利在家里熬不住,才跟了人出来混,到今个儿为止,也在深圳待了几个年头,挣了一些子钱,只是在这个欲望都市里,挣的钱也都又花的差不多了,如今还未婚,若在老家男子24岁的年纪早该有娃,比如许平,虽然他也是这一年才有的娃。但不管怎么说,这个年纪还没结婚是算晚的了。家里老父老母催的,就这么一个小儿子了,老人家也盼不着小儿子给他孙儿了,但至少先结了婚吧。因此,在一次又一次的催促下,张胜利在这个大城市里谋上了一个美丽姑娘,其实对方也不过是个打工来的川妹子,一来二去的两个寂寞的年轻人也就搭在一起过生活了。老父母是希望他找个家里的本分人,但事到如今有个姑娘跟也就不错了,两人也准备将就着在这城里继续过下去的,老父母也还想着有朝一日能不能享着他们的福气。所以说,张胜利这人还是颇有些本事的,会做人做事,不然,怎么能在这样的城市里将就下去呢。
“睡吧,睡吧,你以后可跟着好好学着点,要挣大钱的人不仅仅是有干活的本事。”说罢,老表翻过身去了。
许平“哦”了一声也不再言语。
“哦对了,人家还比你小个虚三岁,嗯差不多。”老表又转过身来嘟囔这么一句,就又翻过身睡去了,不一会就是呼噜声了。
许平却睡不着了,他想了很多很多,有关在这里打工以来差不多一个月的日子里发生的一些事情。他反复回忆着老表还有那个叫张胜利的河南人的一些话,他们好像并不怎么辛苦干活,可是那样的话怎么在这里生存下去呢?人活不就是凭一身本事呢,许平又想起张胜利因为自己而差点引起的斗殴,还有老表口口声声对自己的不成器,怎么做才能成器?要成什么样的器才能算作大器?种种疑问,许平的脑子里盛了太多事情,渐渐地,头开始发麻发疼,月亮闪闪地照了进来,怕是过了二更了,许平轻轻地吁了一口气,蒙着头也睡了过去。
好不容易完了工,许平跟着工人们去厂里领工钱。由于老表的会做人再加上张胜利等几个在这儿混久了的“本地人”,工资很好的就要了下来,并没有像一些报纸那样写的拖欠工资的事情发生,许平也就很放心的去拿属于自己的钱,也是个不小的数目呢。
闹哄哄地排着队领完工资,老表走过来把七八个自己村的人聚到一起,大声说:“哥几个,这阵子辛苦了,可是咱们都还没有叫家里知道咱啥情况呢,我也只用大哥大跟家里说过几回,今儿个,咱们一起到街上去,给自己买点好吃的,喝个小酒,咱再去电话亭里挨个给家里人说两句,咋样?我这电话卡可都买好了啊,去不去啊?”
“去!”人们一听说终于能和家里人联系了,都很兴奋,大家也都没有电话,再者都忙着干活,也大都没有和家里人联系过。
人们兴冲冲的上了街,先去了电话亭,第一个进去打的人是老表,后面的人嬉笑着喊:“你不是有大哥大吗,没少打电话吧,这会儿跟俺们挤啥啊?”人们都起开了哄。
“闹啥,长途不是贵吗?”老表头也不回的回了一句,继续拨号码,人们大喊着“真抠。”
电话通了,老表往后“嘘”了一下,大家伙都安静了,听着老表跟家里人的对话,也都开始想着自己要跟家里父母老婆孩子说些什么话,这么长时间没见面了,这会儿突然都语塞起来。
感觉时间过了好久好久,老表终于打完出来了,不像先前的那股子闹腾劲,表情凝重地出来了,大家都知道家里的日子一定不好过。
接着第二个进去的是王家的二小子,很快也打完出来了。许平排在第三,却往后让了一个。老表和下一位问怎么了。许平支支吾吾的说:“也不知道梅子在不在家。”
老表明白了,他准是怕人家怕商店里的老王头懒得去叫人。农村里都没有普及电话,只有小卖部才有,而许平家前头的老王头经常是特吝啬,而家里估计也掏不起这接听费。又或许是许平还没有想好自己要跟梅子说些什么,也在犹豫要不要给自己爹妈挂个电话,可是天又冷,路也不好走,爹妈也不方便接,后面还有好几个兄弟,自己又不想耽误太长时间。所以,许平就说:“没事,你们先打,我最后一个再。”许平就让了出来,排到队伍的最后头。
老表却拿他开玩笑:“许平,没想到你这小子还挺重情的啊,想在后头一个多说一会儿吧。”
“没有。”许平被调侃得脸都有些红了。
好不容易捱着等所有人给家里人去完了电话,轮到许平了。大家伙在旁边站着,该拨号了,许平突然一下怎么也想不起来了。老表安慰他说别急,并让大家伙全都转过身去,到旁边去蹲着。许平按下了电话号码,“嘟”了几声,对方才接起来,果然是老王头。许平说了自己媳妇的名字,老王头骂骂咧咧的搁了电话叫自家孙子去叫。等了好一阵子,也不见有人拿起电话,许平等不及的“喂”了几声。突然听到身后有人骂骂咧咧的,许平转过身去,只见一对中年夫妇,像是深圳本地人。他们操着一口许平听不懂得广东话凶巴巴的朝许平喊叫,里面只有几个词许平能听的出来,大概是“乡下人”、“磨蹭”什么的,许平的脸一下子红了,看着他们局促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想挂了电话却又害怕梅子这回刚进商店准备接电话。正不知怎么办,老表过来了,同那两个广东人胡侃了两句,广东人才骂骂咧咧地走了。
“没事,两个广东人,不是有钱吗?有钱还来电话亭,真是,啐!”老表冲着他们吐了一口,安慰许平让他再等等。
“喂!”电话里终于传来梅子的声音。
许平赶紧拿起听懂,却激动的突然忘了刚才自己想好的话了,就说了句:“喂,梅子啊。”便不吭声,急的老表在后面低声提醒,“问问家里好不好啊,还有你闺女啊。”经过提醒的许平终于回过神来:“小梅啊,家里吃的穿的够不够啊?”
那边却没有了声音,只听梅子抽了一下鼻子说:“你说哩,天也冷了,也不敢烧柴火,冻死人了,我跟俩妮只能围在床上裹着被子,我只害怕俩妮在生病了。”
许平一听,果然家里情况不好,梅子像是受了委屈:“没事,你们先熬着,过了年回去,咱就有钱了,刚完一个活,挣不少,我都没花,都给你们留着里。”
“那可中,你可别跟着人家去瞎混,吧钱装好了。”梅子擤了擤鼻子接着说:“我跟你说你妈呀,哎,算了,不跟你说了,你在那边自己照顾好自己,吃好点,别饿着。”
许平知道梅子一定又和爹妈闹了矛盾,自己也只能隔着电话安慰她说:“小梅,你先忍着点,等我一后挣了打钱,咱就去大城市里过日子啊。”
“就你,我可等着啊。”梅子的情绪和委屈终于消散了。
后面又有几个农民工催促了,许平只得快快结束电话:“小梅啊,那就这样啊,你没事了就叫小幻认俩字啊,还有我就不给爹妈去电话了,时间到了,有啥事,你给老表打电话啊。”
梅子也就又叮嘱了几句,两个人就挂了电话。
老表看许平挂了电话,又张罗起大家:“好,咱去街上转转去啊,想买啥的给家里人捎点啊,转完咱们再去喝喝酒啊。”
大家伙都说好,只有许平说不去。
老表问他:“为啥?”
许平说没什么可转的,也不想喝酒。
一个大他一点的兄弟笑着说:“准是媳妇交代了不准乱花钱,是不是啊?”
众人听了也都笑了起来。
许平不好意思地说:“那去给他们捎个东西去吧。”
老表说:“中,那你一会要不想喝酒,我带你去胜利租的小屋歇一会,咱现在也没好住处,你先在那将就一下。”
许平有些犹豫:“都不熟。”
老表拍拍他肩膀说:“去了不就熟了,真是的。”
许平又问:“那你们晚上睡哪?”
“咦,我们睡哪儿都成,”众人听了又笑,老表抬了下手说:“别闹”,又继续跟许平说:“明了联系好活,咱就去厂里睡,你先去他家睡,以后咱还在一块干活哩。”
晚一些,许平给梅子买了一件花衬衫就琢磨着要回去了。老表让一个年轻小伙子带他去了张胜利租的小屋。在那样一间房子里,许平自然是拘束的。
那个小屋也不过是城中的贫民窟罢了,几栋破败的低楼杵在繁华之间,显得碍眼又丑陋。张胜利和他的女朋友就住在那样像筒子一样的楼中其中一间不过三四十平米的屋里。房间里,简陋而又肮脏,许平站了进来,却拘束的感觉没有地方容身。张胜利随便一让,他也就坐在了破木椅上,俩然随便哈拉着聊着天。不过多会儿,张胜利那个川妹子女朋友就回来了,耷拉着脸,并没有同来的客人说话,兀自脱了外套和鞋躺在了床上,兀自睡着,好像她进了一间独立的卧室一样。张胜利走过去问了她两句,川妹子含糊的回答了几句就又睡了,许平坐在那里毫不尴尬。
“来,这还有两瓶啤酒,咱就着花生米喝两杯。”张胜利走过来跟许平说,其实也不过是转身的距离,并顺手把床上的蚊帐一拉,这样也算是隔出来两个小空间,至少不会再让许平那么拘束了。两个人喝着酒,间接的往嘴里丢一颗已经没了味的花生,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工地上的活计,激动的时候就是聊着家乡各自的故事,平凡而琐碎,却也有个听头,当然大部分时候,两人坐在黑下来的屋子里兀自沉默着,偶尔喝口酒或是吃个花生,就这样也做了好几个钟头,终于熬不住了,两人也就歪在木椅上呼呼睡去,而蚊帐里的女人也始终没有什么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