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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新月(3) 麦收的时候 ...

  •   麦收的时候,凭空的降了一场大霜,白茫茫的,多少庄稼在这白茫茫一片里睡死了过去。白龙山的人们开始日夜抢收麦子,眼看小半年的辛苦就要白费。娘家人也要开始抢收了,梅子便把小幻接了回来,一手抱着刚刚满岁的阳阳,可手下的大妮却也在缠着自己,许平起来时,梅子便要提早起来做下早饭,喂猪割草,晌午好不容易歇息会还要喂大的喂小的,哄着两个要人命的小祖宗;中午又得做一家子人的饭,给婆家人送完,还得伺候家里的,一天下来,梅子车轱辘似的转着。终于在下了小半晌的秋雨后,梅子发烧了,也不舍得花钱拿药,就硬生生地躺床上硬抗。到了中午,又差点误了饭点,为此许平拖着疲惫的身体跟她发了半会子牢骚,梅子忍着又伺候了庄稼人下地,便再也起不了身。夜里,雨水渐渐的干了,男人们照例睡在田里的临时帐篷里。梅子,早早的插了门,喝了热水准备睡下。半夜又听得外面稀里哗啦得下起雨来,梅子不得不拖着滚烫的身子上了屋顶盖了漏雨的地方,下来的时候差点从楼梯上跌落。本想好好睡一下还要早起做饭,可三更的时候,小偷翻了墙了。
      即使在昏沉的睡梦中,梅子还是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有小偷进来,梅子下意识的赶忙翻身做起。下床摸索着找到手电筒忽的拧亮,从窗户玻璃往外照着:“谁啊,哪个狗日的”并虚张声势的假装朝里屋喊:“许平啊,快起来,有贼!”
      外面的人听见主家醒来了,赶忙翻身出去,背上扛着的粮食也撒了一半。梅子听见小偷跑了,吓得瘫坐在地上,沉重的负荷使她弱小的身体快要承受不住,爬着上了床上,好久才昏沉睡去。
      “梅子,梅子,在干啥来,想叫一家子人饿死是不是?”许平气喘吁吁地进了院子开始大喊,一看见院子里洒落的麦子,不由得担心起来“这是咋回事啊,梅子?”
      进了里屋,一看还躺在床上的梅子,不由得怒火中烧:“都几点了,也不做饭,作死了是不是?”一把掀开被子,拽起梅子,却发现床上的梅子浑身滚烫、瘫软无力,梅子用尽了力气甩开许平,气喘吁吁地歪倒在床上。
      “小梅咋了,发烧了?”许平一把抱起梅子,披上外套就出去了,到了院里朝隔壁的李婶说:“李婶,帮我看下屋里的俩妮子,梅子发烧了,一会就回来了。”
      才送医院没多久,二嫂就过来质问这边是什么情况。免不了一顿牢骚,好不容易打发走了,一天的工也耽误了。梅子窝在卫生所的床脚哭得眼睛发红,她早已没有力气和这帮“没有人性”的人争吵了。在许平的百般追问下,梅子把晚上吓得她够呛的事情说了一遍。许平听后想了想说:“哪个狗日哩,明儿叫上三哥他们,收拾他去!”
      “算了,”梅子看了看老实巴交的丈夫,想想算了:“不是饿极了也不会偷,今年收成都不好,你看看咱家的咋样,能赚俩子儿不能?”
      “悬。”许平慢慢悠悠说了个字。
      “那可咋办?”梅子又着急上火起来。
      “前个儿不是给你说过咱老表说深圳那边有活,要不进厂,要不刷墙啥的弄点装修?”
      “啥老表呀?”梅子问,村里的亲戚落亲戚,太复杂了。
      “小秋她大哥嘛。”许平提醒她。
      “哦。恁远的亲戚,靠谱不?”
      “那有啥不靠谱的,人家每年秋收罢了,去干几个月,也挣点子钱了,今年这瘪麦子也卖不了俩钱,春里可咋弄,我去那看看,总是能挣俩钱花花。”
      “那可是大城市,去那有活没有啊,再别让人骗了。”梅子半信半疑地问。
      “哎呀,你想恁多干啥,不去干干,在这儿一辈子也挣不了啥钱。你说是不是?”许平极力劝说梅子。
      想了半天,梅子总算说了个:“可是哩。”
      俩人这一合计,等麦子收差不多了,也快十月出去了。眼看出发的日子就近了,二妮又患上了肺炎,俗称小孩子的“百日咳”,每天声声咳得爹妈心疼。眼看家里又没钱又快没粮,梅子急得是嘴上上火冒泡的,不得不打发许平又去婆家拿些救命钱。谁料想等了大半个天儿,许平端回来的只有大半碗米,梅子气得直接掀翻了碗,怒气冲冲地瞪着许平。
      “干啥,你干啥?这米都快吃不起了,作啥啊?”许平也有些恼火了。
      “你说干啥啊?你去问问那个死老太婆子,她是不是想逼死咱们啊?”梅子气地脸憋得通红。
      “说话好听点,那是咱妈,问她,那边也是快揭不开锅了知道不知道?”许平说。
      “许平你有没有心啊,二妮快病死了,知道不知道,过了百天,妮子可咋活命啊?”梅子气的直哆嗦。
      “能死得了吗?天天生个病瞅那样,能死吗?眼里就只有你那俩闺女?”
      “咋,那不是你闺女是不是?你说说你妈上回大妮子生病,她给过一分钱?从怀上到生下来养这么大,她管过一天没有,你是不是也还惦记着生儿子,我对你说做梦!”梅子气呼呼地坐在床边。
      “哎呀,好了,想开点,没恁严重,不中的话我去借点钱。”许平开始放松语气。
      “给老子滚!”梅子抱着被子就扔到西屋去了,自己在屋里边气边哭,哄着孩子。天黑下来,没办法,把那地上的白米揽了起来,熬了点粥兑着奶粉给两个孩子喂了,而她自己早已气得肚子鼓鼓囊囊。又是失眠,阳阳生下来之后,很多个夜晚,梅子都在想着怎么能给俩个宝贝女儿一个好点的生活。可是,看这白龙山,要钱没钱,要地没地,连个帮衬的人也没有,许平即使能干,却是像闷葫芦似的,日子总是不好过。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一直冷战。许平也明白自己当天的话说的重了些,所以张罗着把那收成惨不忍睹的小麦卖了出去,得了点子钱。回来之后,把那钱拿给梅子,可梅子坐在那里愣是跟没看见似的哄着阳阳,许平讪讪地放了钱出去了。许平怎样千方百计地找着台阶下,梅子就是不领情,一句话不搭,眼看走的日子近了起来,梅子也不理不问,许平心里很是焦急。闲的时候就出去转转,家里的粮恐怕都不能吃到年下,许平拿着钱去队里拿了些面,又赊了些米,又去镇里给女儿拿了两罐稍好些的奶粉。然而做了那么多,梅子依旧是没看见。
      “梅子,我听说邻村里有个郎中看病挺好的,不贵,咱去求求兴是能看好阳阳。”一天晌午,许平气喘吁吁的跑回家来。梅子依旧是不搭理。
      许平只得厚着脸皮好好求他了,谁让自己那么不没本事呢:“好了,小梅,是我错了中不中啊,别气了,再气坏身子了,快咱带着阳阳快过去吧。”许平已经半跪在床边了。
      梅子终于转过头看了看他:“你不是说小病扛着就行了?”
      许平一看梅子说话了,赶忙趁热打铁:“谁说了,谁说谁是王八蛋,好了,梅子,我接了个车子,驮着你们过去。”
      一听这话,梅子扑哧笑了,憋了这么些天,许平终是有良心的。
      梅子赶忙随便热了点馍馍菜,两人扒拉了两口就带着小女儿出门了。
      天气已经有些凉了,许平跟梅子合计着也就这两天就走了。毕竟是第一次出远门,梅子赶着做了几双单布鞋和老棉鞋,杀了家里那只准备过年吃的老公鸡,家里腌了一半,另外一半炸了让许平带上,隔壁李婶也拿来了几只腌好的咸鸭蛋,梅子又赶着把那几身破烂衣服缝缝补补洗洗的,耽搁了几天,选好了个天气微暖的日子,许平就要和老表还有村里的几个年轻丈夫们出发去深圳,去那个一无所知的城市里挣些钱。
      走的那天早上,因为要赶火车,打工的人们要起的特别早,坐着拖拉机到镇上,还要倒个班车去赶火车,所以时间非常紧迫。
      天还是黑的,这夜的月亮就剩个月牙了,还好有一群星星们闪着,天看着亮些暖和些。梅子早早的做好了热饭伺候着许平吃了,不一会儿拖拉机就“突突”地开到家门口。
      “我走了。”许平扛着杂七杂八的大包小包就往外走,外面的人在叫快些。
      “啊,东西拿全没有?”梅子在后面喊着。
      “全了全了,我走了。”许平头也不回地出了家门。
      “等会儿。”梅子在家里喊着,拖拉机上的老表催促着快些。
      梅子抱着半醒的小幻出来送,“走吧走吧,我抱着大妮送送,别回来了都不认识了。”说着,梅子有些哽咽了。
      “没事,过了年也就回来了,梅子,进去吧,我们走了。”许平招招手。
      “啊好,小幻快叫爸。”梅子拍着小幻想让她再叫一声爸,小幻的嘴还没张开,急吼吼的拖拉机已经开走了,“突突”的声音里,掩盖了小幻的那一声:“爸。”
      梅子抱着小幻又在黑夜里站了好久,看着拖拉机离去的地方,梅子在祈祷着丈夫能带着钱平安归来。
      微弱的月亮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直到屋里的阳阳因为不见了妈妈哭了起来,梅子才抱着小幻进了家去。月光又照进了烂了一角的纸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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