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合集》斜雨熙阳

14、此生 我杨铭宇这

　　陆清醒来的时候只觉得胸口一阵阵的闷疼，那种说不出来的难受让他的心情变得极差。这种感觉已经持续了几个月了？或者说，他到底失去了什么，让自己如此难受呢。泡了一杯速溶咖啡，一口灌下大半杯，口中弥漫的苦涩吸去了大部分注意力。刚想回床上再躺会儿，恼人的门铃声却让他不得安宁。

　　“先生，您的快递。”

　　“恩。”

　　陆清微微皱起眉，想着自己最近应该没有买过什么东西，盒子很轻，坐到沙发上将它拆开，里面有一个小木盒。那种檀木做的，还能闻到一点点的香气，将盒子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叠叠照片。主角是他和另一个男人，这个他已经快要忘记的男人。照片中两人是那么的亲密，不过，陆清并不记得自己与那个男人有多熟，他几乎连男人的名字都快不记得了。

　　将盒子拿开后，包裹里还有一封信，看起来很长。陆清盯着信看了很久，眼泪唰唰的就落了下来，原来自己是那么脆弱的一个人。过去的一切在脑海中越发清晰，原来，原来我们曾经那么的相爱过…

　　想起了一切的陆清，发了疯似的冲出了房门。信被风吹落到地上，端端正正的字每一笔都很用力，写满了另一个男人的一生。

　　亲爱的笨蛋：

　　清，你说我矫情也好，自私也好，反正我都认了。在你看到这封信得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再人世了，以下我所说的是一个故事，关于我的故事。你若想看就看下去，若不想我也不勉强，一切随你。至于为什么想要说给你听，因为你是我最后能想到的人了。

　　很多人都觉得我很不幸，才七岁变成了孤儿。但有一个笨蛋却没有，那年我七岁，那个笨蛋不过只有五岁。

　　那年我一个人带着伤走在路上，那是刚才和别人打架得的，不过我很厉害，我有打到三个比我高的男孩。我没有能回的地方，父母死后，没有人愿意领养我，就在我要绝望的时候，那个笨蛋出现了。他拉着我的手说要带我回家。笨蛋的家很温暖，他的家人都很爱他，在那里我看到了我过去的影子，我的父母当初也是那么爱我。笨蛋希望我成为他家的一员，但我决绝了。之后我用了父母留给我的保险金过活，日子过的不是很如意，但只要想到那个笨蛋，我就很开心。

　　我几乎每周都会去看那个笨蛋一次，但并没有让他知道。就这样过了很久，直到那年我十六岁，他十四岁。那个笨蛋不知道从哪里弄回了两只狗仔，不过笨蛋就是笨蛋，就这么把狗放在草地上自己去玩，怎么可能不把狗仔弄丢。少了一只狗仔，笨蛋哭的很伤心。在那个笨蛋走后，我找了很久，最后再路边的花坛里找到了，我给他取名幸运。那时它满身是伤，我没有多少钱，只能带回家随意的给它包扎下，终是捡回了一条狗命，可惜的是它瞎了。一周后，幸运已经能跑能叫了，我知道笨蛋和他的另一只笨蛋狗一直在找它，那天下午我将幸运放在它当初走失的草坪上，成功让另一只笨狗将它带回去了。不过可能因为幸运已经残疾，笨蛋的家人希望把幸运送走，那边笨蛋没有哭，只是抱着他的笨狗坐在草坪上，一动不动。着实是把我吓坏了，我去了幸运的收养所将幸运带了回来，那是我第二次和笨蛋说话。笨蛋看了我很久，很细很细的看着我，到最后竟将手上的那只笨狗也给了我，说是不希望他们分开。我点了点头，这两只狗自此便跟了我。

　　那只笨狗倒也真的和笨蛋说的一样，成了幸运的眼睛。它们相依相随就这么陪我过了那么多年，很可笑的是，有时候感情这种东西，人的确比不上狗。我的身体我自己是清楚的，跟晟康说了，恩，晟康你还认识吧，我带给你看过的。可他最后决定跟我分手，其实我不意外，毕竟我们俩之前没太多感情，不过是彼此所求。幸运它们也老了，但总不见得让它们陪我走，我便给它们找了个好人家。是一对来旅游的老夫妇，我想有他们照顾，我也能走的放心。不过笨狗就是笨狗，明明都已经跟人家走了，又何必在回来呢。老夫妇对我说，它们怎么也不肯离开，他们也没办法，最后只能再给我送回来。我抱着它们靠在沙发上，不停地数落他们的笨，但始终，最后它们要陪我走完这一生。

　　我始终不懂，笨蛋为什么那么容易哭，可我看到两只幸运和笨狗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哭了，原来真正的哭出来是那么舒服，我别再心里三十多年的委屈总算是全部都发泄完了。

　　好像说的有些远，还是回归正题吧。我第三次见那个笨蛋，是我即将大学毕业，他大二的时候。一个很偶然的机会成了他的直属学长，第一次，我可以那么近的跟在他身边。可惜，他并不记得我。我让那笨蛋见了幸运和笨狗，他又哭了，不过这次的笑容也很灿烂。那一年，或者说才是我们真正的相遇。夏天，我恋爱了，和那个笨蛋。我信心满满的以为我们能走一辈子，我等了那么多年，又怎么会不去珍惜呢。

　　可现实是如此残忍，我们在一起的第五年，一场车祸，让那个笨蛋受了重伤。我不敢见他的家人，就天天躲在楼道口，也是那时候我认识了晟康。他长得和那个笨蛋很像，但比笨蛋精明很多，我们也成了很好的朋友。我守着笨蛋一日又一日，好不容易等到他醒了，我买了点他最爱吃的东西去看他。他坐在病床上，像是在想什么，表情极其的认真，就像是一个天使。

　　他见到我的第一句，那样一句无心的你是谁，让我痛到无法呼吸。那是我第一次想哭的感觉，是父母死后我第一次想哭。我强忍着泪水，告诉他，是他的直属学长。那天，我抽了很久的烟，然后抱了晟康。

　　自此，我和笨蛋的联系越来越少了，我不敢去见他，而他也不记得我。每一次见面，除了寒暄再也无他。晟康劝了我很多，他说，这是老天的意思，我不该介入别人的人生，那个人可能还有大好的虔诚，他跟我们不一样。我不曾想过，放手会那么痛，就像是躺在荆棘之中。

　　我已经多久没有这么叫他笨蛋了，一年？两年？还是更久了？我怕，这是我最后一次那么叫他了。笨蛋，其实，他一点都不笨，反而很聪明，但是我喜欢那么叫他。笨蛋，就算忘记了，但只要我还记得，那我们的回忆就不会消失。

　　笨蛋，别哭也别来找我，我最后的骨灰有托人带给晟康，就算分手了，作为朋友我想他会安顿好我的。何况，你来了，也看不见我的。

　　别为我难过，其实这一生我过的很快乐。我有一间小套房，虽然不大，却是我和笨蛋满满的回忆。我有一台单反，虽然不贵，但留有我和笨蛋影像。在七岁前，我有一对很爱我的父母，他们很疼我。只可惜，我还未能孝顺他们，他们便离开了。这辈子，我朋友不多，却都是知心好友。我有一个很爱我的人，虽然他已经不记得了。我有一个我很爱的人，即使我在我离开这世界的最后一秒，我依然深爱这他。

　　我爱你，笨蛋。

　　我杨铭宇这辈子只爱叫陆清的笨蛋。

　　一直爱你的混蛋

　　2011年7月17日
　　陆清使劲的敲门，敲了很久，里面一点回应也没有。

　　“小陆？”

　　“阿姨…”

　　“孩子，你也别太难过，生死由命。不过你在早回来几个月就好了，指不定还能再见小杨一面。”

　　“阿姨…能告诉我，他最后…”陆清只觉得喉头生疼，眼眶酸涩的要命。

　　“诶，小杨走的时候挺安稳，毕竟生这种病到最后没什么疼也算是老天照应他了。”

　　“那铭宇养的狗呢？”

　　“跟着走了，这样也好，路上也有个伴。我不跟你多少了，我还要回家做饭，你自己也想开点。唉，还那么年轻…”

　　“嗯…”

　　陆清靠着墙，脑海中一片空白，他依旧是什么都不记得，就算看了那封信他还是不记得。但他知道，杨铭宇所说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他能感觉到那种疼，那种痛。

　　“想见他？”

　　“你是…”陆清抬起头打量着和自己有三分相似的男人，“晟康。”

　　“陆清，我很羡慕你，能有一个人那么深的爱着你。”晟康从口袋里掏出烟，点燃，深深的吸了几口，“如果有这样一人爱着我，那么我绝对不会忘记他。”

　　“可你们…不也在一起了。”

　　“呵…他以为我都知道，但我还是用心了。他的温柔让我沉陷，不过我更清楚他爱的人是谁。可我，爱他。”

　　“那为什么在最后还跟他分手？”

　　“因为他爱你啊，他希望他死的时候仍然完完全全的属于，连个恋人的名分都不肯给我，我又怎么会不知道呢。不过，作为惩罚，陆清，我不会让你见到他，一辈子也不会的。”晟康将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便离去了。

　　陆清呆呆的开着天花板，突然傻笑起来，笑的比哭还难看。

　　杨铭宇，我欠你的，我还不了，那下辈子，你还愿意等我嘛。

　　杨铭宇，我想要记得你，我想要知道我有多爱你。

　　杨铭宇，你到底有多爱我，又多恨我。

　　杨铭宇，我想你了，很想很想。

　　杨铭宇，我好痛，好痛。

　　杨铭宇，我爱你…

　　杨铭宇…

　　铭宇…

　　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