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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悠悠忘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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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殇看著眼前的宅院,空空落落的,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冥主,您又走到这里了。”铭落手抱生死策走到华殇身侧,“您有想起什麽吗?”
“不,还是一样。总觉得好像少了什麽。”华殇轻叹一口气,“铭落,你知道我遗忘的是什麽吧?”
“是,但冥主您曾下令,谁都不准提起此事。而您自己也决定忘记一切了。”
“嗯,那就罢了。”铭落看著华殇没落的背影无语凝烟。他的存在是为了陪伴华殇度过永世孤寂,他的名也是华殇取得,铭落,铭落便是要他替他记得过往种种。他的视线重新回到宅院前,他想,他和他们或许一辈子都见不上一面吧。他,铭落,继承了所有的记忆,却永远不可能成为他们。
曾经,冥界除了忘川河,奈何桥,三途路,更有名的是那悠怜府。传闻悠怜府两宅一院,两位冥界少君住在此地,他们掌管生死策,是冥主最得力的助手。住在左侧宅院的少君名为曼珠,总是一生红衣,几乎不常待在府邸,每每寻他总是不容易。住在右侧宅院的少君唤为沙华,一贯的青衣白衫,不喜出门,更是酿的一手好酒。可谁都不曾见过他们两人同时出现在人前,总是一个离去後一个才会出现。春秋时分,生死簿由曼珠掌管,相反时节便是沙华执掌。他们就如彼岸,花开不见叶,叶生不见花,花叶两相错。
那日,正值春冬交替,冥主大寿,沙华匆匆而来,一贯的青山白衣。
“沙华拜见冥主,恭祝冥主万事如意。”沙华将带来的酒坛交给一边的随侍,“快值春分,这坛上好的龙须酒还望冥主笑纳。”
“自然,自然,沙华的酒一向都是极品。”华殇微勾唇角。
“曼珠少君到。”
华殇轻皱起眉,“沙华,你退下吧,现已是春分了。”
“是。”
这日,曼珠沙华擦肩而过,一个红的豔丽,一个绿的盎然。
“曼珠拜见冥主,恭祝冥主岁岁有今朝。”曼珠将糕点交给随侍,“时间紧凑,曼珠只能做点小点心来献给冥主,还望冥主见谅。”
“嗯。”华殇看著精巧的糕点,颔首道,“曼珠的手艺堪称一绝,这些怎能算是小点心呢。”
“多谢冥主夸奖。”
宴席之上,曼珠有些心神不宁,那抹青衣总在脑海徘徊不去。曼珠轻抿一口杯中酒,香醇浓烈,算是极品了。
“这上好的酒怎麽喝都没有沙华少君酿的好,啧啧,那味道,喝过一次保证一辈子都记得啊!”
“沙华酿的酒当真那麽好?”曼珠有些不信的问道。
“那是肯定的,沙华少君酿的酒和您做的美味一样是绝品!那酒醇而不烈,浓而不涩,入口温和却又回味无穷…曼珠少君,您和少华少君同住一屋,怎麽没喝过吗?”
“…”曼珠又饮了杯酒,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沙华,今儿…可来了?”
“来过了,来过了。”
“那人呢?”
“您到时就走了。您没看到吗?”
“嗯…”
青衣白衫的人瞬时浮现在脑海中,那个人,那个人可会是沙华?曼珠道了句有事在身便匆匆离开了宴席。他站在悠怜府门前,犹豫了很久,才推门而入。此时沙华坐在石桌前,倒酒的手因曼珠突然闯入的举动而静止在半空中。这是曼珠沙华第一次相见,犹如天雷勾动地火,在两人心中激起涟漪,久久不能平复。
“我没想到你会那麽快回来,我想…生死簿上有些没写清楚的,我在做最後处理。那个…现在差不多好了,我先回屋了。”
“不,别走,我想其实我们不需要这样。”曼珠拉住欲回房沙华,轻勾起嘴角,笑得张扬。
“嗯…”
情不知何起,一往而深。
自此以後,悠怜府内,笑语不停,曼珠沙华总相依,日子过得好不快意。那一年,彼岸花开的茂盛,花称叶,叶称花,格外美丽。华殇走过三途彼岸,眉头锁的更紧了,他最担心的事依旧是发生了。
“将曼珠沙华带来见我。”
“是。”
华殇摘下一朵彼岸,绿叶红花,当真是美豔绝伦,他将花收入袖口,轻叹一口气,便拂袖离去。
大殿之上,华殇靠在椅上,半眯著眼,显得有些疲倦。
“曼珠拜见冥主。”
“沙华拜见冥主。”
“嗯。”华殇的视线停留在两人紧握的双手上,眼神变得更加深邃,“你们可还记得当应过本座什麽吗?”见曼珠沙华不答,华殇冷笑了一声缓缓道,“你们本是那三生石上的旧精魂,注定看尽人世间的悲欢离合,可你们却抵不住情爱的诱惑。曼珠,沙华,现在你们可记起当初对本座允诺了什麽吗?”
千百年前的记忆排山倒海的袭来,让曼珠沙华几乎痛的不能呼吸,是的,他们竟然曾一度的忘却过彼此,曾一度的忘了他们的誓言,忘了对冥主的允诺。
“曼珠,你对本座许诺了什麽?”
“曼珠求冥主给我与沙华一世情缘,日後愿随冥主左右。”
“你们可以相爱,但注定无法相依相守,本座也无法逆天而行,改变你们的定数。沙华,当时你又是怎麽说的?”
“沙华求冥主让我和曼珠一世相守,日後愿似彼岸,花叶两不见,随侍冥主左右。”
“如今,彼岸花,花叶两开,你们做何解释?”
“冥主,沙华只错,甘愿受罚。”
“嗯。”华殇看向曼珠,“你可知错?”
“曼珠知错,任凭冥主处置。”
“那好,我念你们初犯并真心悔改就再给你们一次机会。”华殇坐直了身子,“沙华,我要你投胎於扬州商家,他们气数已尽,在你二十岁生日当天,商家十九口人必须全部到冥界报道。祖先做的孽,子孙不可不偿还。”
“冥主!”曼珠急急打断沙华欲将出口的话语,他知道沙华太过向善,他最厌恶的无非就是血腥与杀戮了,虽沙华不曾开口说过,但每次他翻阅生死策时的神色早已让曼珠了然於心。“曼珠自愿替沙华领罚,还望冥主…”
“曼珠,你本就已是带罪之身,还妄想替沙华受罚吗?”
“沙华领命。”沙华用眼神示意曼珠无需再开口。
“曼珠,从现在起你将禁足与悠怜府,直到沙华回来都不得出府一步,你可明白?“
“是,曼珠明白。”
“那你们便退下吧。”曼珠沙华离去後华殇靠在椅上把玩著手中的彼岸,“天命莫非当真不可违吗…一切只可随缘…”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曼珠回到悠怜府的同时,沙华被派遣往人间。地上一天,冥界一年。悠怜府内,墙上刻满了正字,曼珠没有一日不再期盼著,等候著沙华归来的日子。对於沙华而言,短短的七千三百多个日子,他不曾记得在冥界中还有人在等候他。然而对於曼珠来说这确是漫长的七千三百多年,只能依靠相思继而相思。
沙华,沙华,我好想你。
沙华,两千年了,你可还好。
沙华,你酿的酒我全喝完了,日日的醉生梦死也不过才五千年罢了。
沙华,还有一千年,我想你,想的好痛。
一个白衣青衫的男子走过三途彼岸,他以一人之力保全了商家十九口,他庆幸当今圣上是个明君,并没有因为他的牵连而诛灭九族。他想,商家经此一劫,日後必能获得百年昌盛,若真能这样,他死了便也值了。他走过三途路,被眼前的府邸吸引住了视线,忍不住推门而入。石桌前,红衣男子缓缓抬头,两人对视,久久不能回神。
“沙华…你回来了。”
沙华,沙华,沙华,他一切的记忆都恢复了,是的,他是沙华,他是注定要结束商家的惩罚者,他是冥界的沙华少君!
“嗯,我回来了。”
“总算可以不用再分离了。”曼珠轻轻勾起唇角,走向沙华,他们唇舌纠缠,诉说无限相思。
“曼珠,我先去见冥主。”
“嗯,我等你。”
“好。”
沙华轻笑,离开了悠怜府,他无声叹息。曼珠,曼珠,或许刚才是我们最後一次见面了。
大殿上,华殇静坐在椅上,沙华跪在一侧,长久没有一言。
“沙华,你终究违背了我的命令。”
“是,沙华知错。”
“若一切可以重来,沙华,你会怎麽做?”
“冥主…指的一切从何时开始?”
“从遇到我开始。”
“沙华还是会求冥主给我与曼珠一世相守,我也还是会见曼珠。在跟随冥主您那千百年的日子中,沙华不曾记得与曼珠的点点滴滴,过得很平静,但总是觉得少了些什麽。直到我再次与曼珠相见,我才明白,原来我失去的是比我命更重要的珍宝啊。”
“那如果之让你对这次的错误重来呢,你後悔救商家十九口吗?”
“说不後悔是假的,冥主,我想守著曼珠,我不想忘记曼珠,但我知道,现在已经是奢望了,我会接受该接受的惩罚。但如果我没有救商家,那麽我或许可以和曼珠相守,但我会不安,商家人一心向善,他们不该落到绝後的下场。”
“沙华,你还是一点都没有变。”华殇轻叹一口气,“这次,我不会再姑息你了。从今日起,你不在是冥界的少君,将要历经轮回之苦。”
“是,沙华警尊冥主之令。”
沙华走过奈何桥,遥望著远处悠怜府,眼眶有些湿润了。
曼珠,我走了,以後,你一个人要好好的。
曼珠,再见了。
“少君,这汤…”
“我已经不是少君了。”沙华勾起唇角接过孟婆汤,一口饮下,“孟婆,以後还望你多加照顾曼珠了。”
沙华走近忘川河,一切记忆借此洗刷,从此以後,冥界再无沙华此人。
曼珠在悠怜府中等了一日又一日,始终未等到沙华出现。他的心是那麽的疼,但他害怕,害怕一走沙华就回来了,他不敢,不敢让沙华找不到他。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曼珠日日忙於工作,沙华两字犹如银针,刺在他的心尖,疼入骨髓。距离沙华失踪後的七日,曼珠就听闻了冥主的命令,沙华,已经永远离开冥界了。曼珠想,或许这对沙华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他的沙华那麽的潇洒,不适合永远困在冥界这小小的方寸之地。
他的沙华那麽的善良,不适合待在冥界看尽人的生死百态。
他的沙华…
他的沙华…
沙华…
之後曼珠养成了一个习惯,他总喜欢站在悠怜府内观望著三途路,他看著青衣白衫的人从三途路前走过,那麽从容自然,也不禁勾唇淡笑。
我的沙华,你还是风华依旧。
千年的等待,曼珠看尽了沙华几世的孤寂,在也按奈不住自己的心情。那日,沙华离开冥界,来到了人世。
他一身红衣,豔丽夺目,沙华骑在马上,青衣白衫,一个马上,一个马下,相视而笑。
“沙华…”一开口曼珠才发现自己嗓音已经沙哑,原来他思念沙华的心远比自己料想的还要深。
“公子认错人了吧,在下姓方,名无言。”
“方公子,不好意思,你长得和我一个朋友太像了。”
“哦?人有相似,不足为奇。”
“是啊,人有相似。”
“公子,在下还有急事,不便多留。”
“嗯。”
沙华颔首,曼珠轻笑,或许相见不如不见,相思一处即发,再一次,命运的枷锁紧紧牵住了两人。
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那日的相遇,让曼珠不惜一切代价,甘愿停留在人世,只为沙华一笑。而沙华,也因那日的与曼珠的相遇,再一次,无可救药的爱上了。
他们心心相印,但曼珠知道,不可以,他不可以在让沙华回到冥界。他总是笑著与沙华保持距离。终於,在沙华二十五岁生日那日,曼珠回了冥界。
自曼珠消失後,沙华日日如游魂,除了思念曼珠,他再无他法。曼珠坐在悠怜府内,看著沙华日日消瘦,心如刀割。
最终,方无言,年仅二十六岁就死於断肠。
青衣白衫的人儿从三途路缓缓走来,曼珠站在悠怜府口,沙华停住脚步,深深的看著曼珠。
“曼珠…”
“沙华,我的沙华…”
“曼珠,再见了。”
沙华从曼珠身边走过,风吹拂过他的发,霎时,曼珠已是泪流满面。
沙华再入六道轮回,曼珠站在一侧,他真的,真的无法在等待了。
沙华,我已经无法离开你了。
那日,曼珠跳入轮回,追随沙华而去。
京城长安,曼珠此刻已是免冠的少年,他出生与南方,而沙华则在京城。他从出生起就在等,等与沙华再次重逢的日子。然而,此刻站在华府门前,曼珠惊愕了。华府挂满了白绫,这代表的便是他与沙华再次错过了。
华府老爷出殡,轰动了整个长安,却没人发现,一个红衣少年倒在华府门前,泣不成声。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死。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曼珠寻到了沙华今生的墓前,一头撞死在此。
三途路上,曼珠抓紧脚步,来到轮回道上,这次,他绝不让沙华再落单。
那世,曼珠沙华同时出生,方为兄弟。曼珠守著沙华,就算沙华从未记得过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曼珠本以为,这次他们可以长相思守,但往往天不如人意,他担心的事依旧还是发生了。
那日,沙华为他挡了一剑,死与仇家之手。
君既为侬死,独活为谁施?欢若见怜时,棺木为侬开。
曼珠杀红了眼,是血还是他的衣,连他自己都分辨不清了。他抱著沙华,纵身於悬崖,此生得以告终。
三途路上,曼珠寻著沙华的踪迹,却未想到能见到华殇。
“曼珠,你私自落入轮回,可知错?”
“曼珠知错。”曼珠跪在华殇面前,“冥主,我无法眼睁睁开著沙华一世世的孤单,我只是想陪著他,但为何,为何我与他总不能…”
“你们是命中注定,谁也无法更改,曼珠,我说过的,是你们执迷不悟。”
“冥主…”
“罢了,从今日起,冥界再无悠怜府也再无少君之位。”华殇拂袖而去,曼珠跪在地上,欣然而笑。曼珠再磕下三头,便匆匆赶去轮回。
这一世,曼珠贵为王爷,而沙华则沦落风尘。
曼珠寻到沙华,他依旧是一贯的青衣白衫,倾城脱俗。
谁,执我之手,敛我半世癫狂;谁,吻我之眸,遮我半世流离。
曼珠放弃了权贵钱财,带著沙华浪迹天涯,过著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生活。
一日,他们漫步与山林,大雪纷飞。
“那是什麽,好像有刻字。”
“那过去看看吧。”
将石碑上的雪弹开,这块墓碑看似久远,上面刻著四行字。
一愿曼珠千岁,二愿沙华长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过往的记忆在脑海中浮现,曼珠沙华相偎在一起,或许,从此以後,他们的命运已经改变。
当初曼珠沙华再入轮回,华殇便废了悠怜府,破了三生石,也封锁了自己的记忆。而铭落,正是花叶两开的彼岸幻化而成。
当初,铭落跪在华殇身前,华殇位为之一愣。
“冥主,从此以後,我会永远陪著您,度过您的永生孤寂。”
华殇与铭落站在山顶看著曼珠沙华,华殇轻轻勾起唇角。
“铭落,我们该回去了。”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