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的情人》七月螺

2、第一章 盛典

　　浮在清澈的湖水中，我再次用力拍打着自己的面庞。闭上眼睛再睁开，周围的景象还是没有发生改变。
　　——一片冷清的空荡，唯有不远处一间简陋的小小庙宇，像是嘲笑般地竖立在湖边。
　　“啊，看那边！圣湖里有人落水了！”一个清脆的女声惊叫从庙宇的方向传来，随即一团亚麻布包裹的纤细身影飞奔着向我的方向赶来，一张大约十五六岁的清秀少女面庞出现在我面前：“快抓住我的手！”
　　少女使用的语言同我方才在“梦”中听到的金灿灿男子是一样的，但我诧异的是我竟然能够完全听懂，大脑中如同插入U盘一样突然增加了某些存储。在意识反应过来之前，口中已使用这种我以前从未接触过的语言流利地吐出一句“谢谢”。
　　在少女的帮助下，我有些狼狈地滴答着水从湖中爬上岸。
　　“咦，你的长相和我们有点不太一样呢。”少女好奇地打量着我，“你的鼻子嘴巴都好小巧哦，而且衣服也好奇怪，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
　　我也回过神来端详眼前的少女。对方留着黑色的短发，一双黑色的大眼睛充满新鲜与好奇，丰润的双唇带着友好的笑容。少女赤裸着双臂与脚丫，浅棕色的皮肤被阳光镶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在米白色亚麻布裹胸长裙的映衬下显得健康而充满活力。
　　这个姑娘穿得……略显原始啊。没见过衬衫牛仔裤？不应该吧，莫非是从小周围人都只穿阿拉伯大袍子的传统家庭？
　　不过对方毕竟热情地帮了我一把，我还是扯出一个礼貌的微笑：“那个……我是中国人，当然和你长得不一样。”我望了望四周，问道：“对了，这里是哪儿呀？离卡纳克神庙有多远？”
　　听着我的问题，眼前的少女表情却愈发迷惑：“中国……卡纳克神庙……你说的都是哪里，没听说过呀。我们是在底比斯的阿努比斯神庙啊。”
　　什……什么？底比斯？我飞快地在大脑里搜索行前查阅的攻略，这不是卢克索在古埃及时期作为首都的名字么？
　　“裴娜提！还不快把落水的可怜人带来换衣服？”不远处一个清亮中透着温厚的男声向这边招呼道，“授任典礼马上就要开始了，我们不能迟到的！”
　　“来了哥哥！”名为裴娜提的女孩高声应道，随即搀起还在晕头转向的我向神庙方向走去，一脸温暖的笑容，“虽然阳光很好，但是穿着湿衣服还是容易生病呢。快和我去换一下吧。”
　　湖边那座唯一的小小建筑就是少女口中的阿努比斯神庙了。其实走近了看也并没有那么小，高度也相当于现在的四五层小楼，但是规模仅有几百个平米，比起气势恢宏的卢克索神庙、卡纳克神庙就差得远了。门口竖立着一尊两米高的犬首人身石像。石像的皮肤被漆成淡棕色，金、白、红、绿色的彩漆勾勒出腰带、短裙和配饰，犬首漆黑，整块的红宝石镶嵌在眼睛部位，使得石像栩栩如生。这尊石像，正是埃及神话中著名的死神——阿努比斯。
　　等等，这石像是——彩色的？
　　虽然石像的颜色已然有些剥落，彰显出明显的岁月痕迹，但比起平常看到的纯土黄色的灰秃秃石像，这简直是太过鲜艳的色彩！
　　没等我加以细看，一名身着白色亚麻长袍和莎草凉鞋的少年已然迎了上来。长袍式样简单干净整洁，与常见的阿拉伯长袍类似却又不完全相同，相比之下多了几分高雅之气。少年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面容和善，眉宇之间透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成熟，相貌与我身边的少女很有几分相似。
　　“哥哥，她是外国人呢。”裴娜提有些掩饰不住自己的兴奋，随即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转向我，“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艾雨。”我向着对面的少年点点头，突然一阵凉风吹过，我忍不住大大地打了一个喷嚏，似是有几滴唾液飞溅到了对面人一尘不染的白色长袍上。
　　“啊，对不起……”得，淑女形象全毁了。我很不好意思地笑笑，努力地吸了吸鼻子。
　　“不要害怕，落水的可怜人。我叫卡达，是阿努比斯神庙的祭司。”少年的眉角似乎抽动了一下，但脸上始终带着礼貌温和的笑容，“快让裴娜提带你去换衣服吧，然后好好休息一下。神会保佑他所有的子民。”
　　裴娜提将我搀扶到神庙外墙侧面一座石头堆砌成的小房子处。一路上，我的脑子里都是一片混乱。
　　“虽然没听说过你的国家，不过你今天来得正是时候。马上就是一年一度的神职授予典礼了，可热闹了，法老也会到场呢！”裴娜提带我进入小石屋的其中一个房间，一边翻找着衣服，一边口中兴奋地不停说着，的确是一个健谈的女孩。
　　“法老？”她话中的一个关键词引起了我的注意。
　　“对啊，我们当朝伟大的法老王阿蒙尼姆赫特！法老迁都孟菲斯之后通常都住在那边的王宫里，我只有在两年前哥哥成为祭司的授任典礼上才有幸见过他一面。不过大型的祭祀活动还是会在底比斯这边举行，毕竟这里是神庙的聚集地嘛！而且法老的继承人也要来呢。说到辛努塞尔特王子，真的是年轻有为，而且长得也很英俊！简直就是全埃及女孩子的向往。”裴娜提眉飞色舞地描述着自己的记忆，年轻的脸上浮现淡淡的绯红，流露出倾慕的神色。
　　阿蒙尼姆赫特？辛努塞尔特？这都谁啊？我在脑海内搜索着自己所知道的埃及法老，发现只找到拉美西斯和图坦卡蒙两个名字。
　　这个……莫非是拍电影？或者整蛊节目？
　　思绪在我脑海中飞快地旋转着，不管怎样，现在要想弄清楚具体状况，先往人多的地方去准没错。我马上做出一副非常感兴趣的样子：“啊真的吗？那好难得，我刚来到埃及不久，还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呢。不知道你说的那个典礼能不能有机会去看一看？”
　　“当然呀！我和哥哥马上就要过去呢，正好，你和我们一起去吧！”裴娜提开心地拍着手，眼睛突然一亮，“啊，就是这件！我刚才就想这件应该是最适合你的！”
　　我道了谢，接过裴娜提递来的纯白色亚麻布长裙。看上去略显粗糙的布料摸上去却是意料之外的柔软轻薄。
　　“快换吧，我在外面等你！”裴娜提满脸欢喜地走了出去，并替我带上了门。
　　我叹了口气。落水之后背包在不知什么时候遗失了，现在的我身上除了这身湿衣服之外一无所有。这到底是个什么状况，过一会儿应该就可以搞清楚了。

　　踏出房门，耀眼的阳光再一次洒在身上。
　　“哇，很合适呢！”门口传来裴娜提惊喜的叫声，“原来姐姐也是个美人呢！”
　　我低头看看自己。衣裙的式样其实十分简单，腰际线高至胸口下缘，洁白的布料贴合包裹着身躯，将从腰线到脚踝的线条勾勒无遗，在走动时却又会飘逸出轻薄的朦胧感。长裙上身仅为两条宽宽的肩带遮住胸部并绕过肩膀加以固定，竟然还是颇为时尚的前后深V造型。
　　只是对于我来说，虽然已经在欧洲呆了不少日子，但作为一个传统的华夏子孙，这样暴露的穿着……还是有点不习惯啊。
　　卡达看了看我，眼底的惊艳一瞬即逝。随之转头对自己的妹妹温声责备道：“怎么不让客人好好休息一下？”
　　我摸了摸脑袋，道：“不怪她啦，是我自己想去看热闹。而且你看，我好得很，不会感冒的啦。”
　　卡达温和地笑了笑：“那好。典礼马上要开始了，我们快走吧。”
　　一路上，健谈小女孩裴娜提又开始滔滔不绝：
　　“姐姐，你头发好漂亮哦，又黑又长又直。”
　　“呵呵，谢谢，你也很漂亮。”
　　“哎呀姐姐你别夸我啦。你来自的那个国家到底在哪里呀？”
　　“中国吗，在遥远的东方。”
　　“咦，那你为什么来到这里呀？”
　　“……我听说埃及很美，所以想来看看。”
　　“喔！那就是旅人了！好厉害哦。对了姐姐你多大啦？”
　　“……二十二。”
　　“哇，真的吗？裴娜提今天十六岁。你都这么大啦，可你看起来就像和哥哥一样大啊，我一直以为你是十八岁呢！”
　　“……呵呵，谢谢啊……”
　　卡达似乎终于有点按捺不住了，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那个……艾雨，不好意思。我妹妹平时除了我，没什么人和她说话，所以今天看到你来有些激动。”
　　“呵呵，没关系啦。这样的性格挺可爱的。”
　　“哇，哥哥你看，姐姐夸我可爱！”
　　“裴娜提，客人面前收敛一点……”

　　“哇！好多人！”连续走了差不多将近两个小时，好不容易安静了一阵子的裴娜提兴奋劲儿又被不远处的喧闹声提了起来。
　　我拖着疲惫的双腿向人声传来的方向望去，心里的呵呵声不断扩大。
　　呵呵，这是哪儿啊？
　　数以千记穿着亚麻或粗布服装的人聚集在一个宽阔的广场上，广场尽头是一座颇为宏伟的神庙。神庙门口雕刻着两尊巨大的鹰形石像，鹰的羽毛被漆成闪闪发亮的金色。
　　虽然这气势是比先前见到的阿努比斯神庙壮观多了，但尼玛这根本也不是卡纳克神庙啊！
　　Lonely Planet里也完全没见过这地儿啊有木有！
　　卡达向妹妹简单交代了几句便匆匆赶向神庙的方向，大致是作为祭司要去给马上开始的典礼帮忙，让妹妹照看好我诸如此类。裴娜提灵活地拉着我在人群中左钻右钻，凭借着我俩相对比较娇小的身材，竟然占据到了一个颇为靠前的绝佳位置。
　　“姐姐，你在找什么呢？”见我不时左顾右盼，裴娜提好奇地问道。
　　“找摄影机啊……”我放远视线环顾着四周，如果是这么大场面的拍摄电影，周边明显的位置上肯定会有高架摄影机。
　　“什么鸡？姐姐你想吃鸡了？”裴娜提眨巴着黑色的大眼睛，“典礼马上就开始了呀，等典礼结束我去帮你找一只鸡来！”
　　“呵呵，不用，不用……”我讪讪地笑笑。周围竟然真的没有发现摄影机，真是古怪。
　　“哇，开始了开始了！”裴娜提突然压低了声音，拽了拽我的胳膊，却难以抑制住语气中的激动，“法老出来了！”
　　神庙的高台上，一名面目庄重、浑身散发着威严气势的老者从门宇深处缓步踱出。老者的头上包裹着蓝白条形相间的优质亚麻布，布的两翼一直垂至肩膀。一只金色的额环将裹布固定住，老者布满皱纹的额前，金环正中一只鹰首与一只眼镜蛇首的立体雕刻昂然而立，在精致与华丽间彰显出无与伦比的高贵。
　　在老者步出的一刹那，原本喧闹的人群顿时安静了下来。整个广场上仿佛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所有的人伏身跪拜，裴娜提也把反应慢半拍的我一把按在了地上。
　　一人既出，万人朝拜。还真的是很有……一国之君的气势啊。
　　在这名老者的身后，紧跟着步出一名挺拔健壮的年轻人。在他出现在阳光下的一刹那，我听到了身旁裴娜提低低的惊叹声。
　　想必，这就是那个她口中向往不已的什么王子了吧。
　　稍稍抬头望去，这名男子，倒的确是有着倾倒众生的气质。高台上的那个年轻人，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深棕色的短发有着微妙而恰到好处的弧度，如同微风下大海的波纹。男子有着英挺的剑眉与高挺的鼻梁，丰满的嘴唇在翕动间流露出野性的诱惑。一双墨色的眼眸如同最纯正的黑曜石，那深不见底的黑瞳似是能摄人心魄。男子赤裸着上身，仅在颈间佩戴着黄金、玛瑙与绿松石织就的宽项链，下身穿着镶着金丝的白色亚麻短裙，健实而完美的躯体就这样展现在午后的阳光下，蜜色的肌肤反射着健康的光泽。举手投足间，无不流露出不亚于身边老者的王者之气。
　　虽然比不上我呛水时幻觉里出现的那个金灿灿的男人，不过也是我有生以来见过的最帅的异性了。
　　在两人身后，亦步亦趋地跟出一排身着白色长袍的祭司。在队伍的最后，我看到了比他人稍显瘦小的卡达。
　　我刚伸出一只手想让卡达注意到我们，裴娜提连忙一把把我的胳膊拽了下来，急急地低声道：“姐姐，你干什么？不要命啦？”
　　我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她的小脸上却是真真切切的紧张与害怕。我心里越发感觉怪异。不就是挥个手么，至于这么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