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云行》乐祀君

2、贰、清秋

　　恰是清秋末夏之时，天气正好，正是个泛舟出游的好季节——
　　“可颜辛，你看这两岸的花是不是快要开败了？”琥珀色眼睛的男人一手执着箔金墨字上题的白纸扇，一手扶着小船的边缘，时不时用手指拨划两道水纹，涟漪便在他指尖绽开。
　　名叫可颜辛的长发男人闻言，抬头注意了一下两岸的“花”，温文尔雅的脸上浮起一阵无奈的笑意：“这两岸只有‘花楼’，哪有什么花，怕是公子兴致起了，又想听哪位姑娘唱的曲儿？”
　　——西风微动，吹起两岸朱色楼阁前薄薄的轻纱罗帐，纵使天气乍凉，也仿佛泛起了纤毫毕现的暖意。
　　崇利明一合扇子：“知我者可颜辛也啊……——可眼下时间不多了，爷我也没了逛花楼的兴致啊。可惜可惜啊，这番良辰美景却都浪费在了这些个没用的东西上头——那帮老家伙倒也真是中庸无为到了极致，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是不知变通。”他突然转了语气，“想着这几大宗门明争暗斗得不可开交，也不过是为了那个遥遥在上的位子罢了，这一转眼，又死了多少人，他们怎么就是不肯和行云阁的联手，这都什么时候了，纵是遗世独立，也换不得别人奉承一句清高吧。”他眼神里溢出戏谑嘲讽来。
　　“这宗门之间争斗哪有那么简单，倒被你说得轻松了。”可颜辛嘴上笑着，心里却不由得赞同了一番——这位看似纨绔的公子对眼下时局，看竟却不是一般的透彻。
　　崇利明不置可否地笑了声：“这是山高皇帝远……他们有胆子偷着比划，没胆子放开了耍，一个个口号喊得再好听，也不过是几个没用的草莽之徒。等‘那位先生’回来了，看他们还有这个气势没有。”
　　“你说的是那位金先生么？”
　　崇利明点点头算是应答，随即又将目光放在了更远的地方：“眼下时局之乱，那位年轻的少主也不一定治得了，他方才经世，怕是难以服众吧？可你我平日里向来不插手宗门斗争之事，如此贸然向那人提出联手的决定，也不知后果几何。”
　　“无妨无妨，”可颜辛站起身来走到船头，临风而立，空气之中尚能闻到缱绻的脂粉味道，但已经随着秋意渐渐淡去了，“且作壁上观，看看这局势究竟能闹出几番变化来罢。”

　　再说这头，花九卿那日接到那封竹节拜帖，心里不由得有些诧异，想那崇利明怎么看都不过是一介翩翩公子，以前闹出再大的动静也不见他插手半分，今时今日居然亲下拜帖请求联手合作，让他这个作为行云阁主的寻不着半分头绪——而今门派之内四方对立，行云、矜雨、断雁、惊鸿四派宗门纷纷调出铁令，誓与其他三宗永不共存，局势已经到了最为尴尬的阶段，这个时候崇利明作为断雁台的接任理事突然下帖，不知是什么用意。
　　但决定与行云阁决裂的是断雁台宗主连杉，而今已然病入膏肓，稍不留心便会一命呜呼，所以崇利明作为理事与行云阁联手的这个决定的确是可以执行的，他花九卿也不是不知变通的人。
　　联手断雁踏平矜雨、惊鸿两宗，不啻是眼下最为绝佳可行的方法。他迟疑了。
　　其实他花九卿当任下的行云阁作为最接近本派教主的一宗，何至于沦到要和断雁台合作的地步？断雁不过是近几十年方从惊鸿堂内分裂出的另外一支，即使和惊鸿不和，对于他们而言，最佳的选择也是矜雨才对。而行云尚能自保其身，是否合作，全在于他花九卿的意思。
　　“小三，你觉得呢？”他侧眼问那身旁立着的白发少年。
　　“卿少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办。我这个掌管刑堂的，还轮不上插手宗门争斗吧。”他手抄在袖里，歪嘴嘿嘿笑了几声。
　　“小三。”花九卿侧过脸来，认真地看着他，那意思仿佛是不想开玩笑。
　　“好啦好啦卿少您别这样看着我——”唁三张从袖子里抽出手来扶了扶帽檐，终于正色道，“您不妨先想法子试试那崇利明究竟是何等人物，您若觉得他可以信任并且提出的法子可行，再做决定也不迟——我们行云阁乃是四大宗门之首，同谁合作都是一样。”
　　花九卿点了点头，嘴角有纤毫笑意转瞬即逝：“说到他……似乎是十九年前断雁台长老从外塞带回来的旗民遗孤吧，这些年来我和他并无交集，听说他从不曾插手帮派内的事。虽说是为断雁台的接任理事，偏又少有行动……本派在这些年以来，又何曾出过这等的人物？我猜不到他这是打的什么算盘。”
　　唁三张又笑了两声：“卿少都猜不到，更别说我了，不过您不如亲自会会他，毕竟百闻不如一见嘛。”他抬头看看天色，“呀，都到了饭点儿了，我先告辞了卿少，东街那家面馆的牛肉面远近闻名，去晚了就卖没了。”
　　花九卿点点头，又将那拜帖仔细在心中默了一遍，突然对这个从未打过照面的公子哥儿有了几分兴趣——能，并且有野心打得这般算盘的人，不知究竟是什么来头？他又兀自摇头笑了笑，心下想着怕是宗派里任何人得知他有着这般狼子野心，都会惊异上半天的吧……以前他同矜雨、惊鸿两宗的理事一样，都以为断雁台的这下任理事，只不过是个运气好些的纨绔少年罢了。——但如此看来，这个所谓“纨绔公子”，倒是有负众望啊，各宗理事皆以为他万事不理便对他放松警惕的这个档口，谁又会猜到他竟是私下已经联络了行云阁……
　　不同其他门派之间上下有尊卑长幼，名为“弘天”的这一派因为对派别教义的理解难以统一一致，从而分为了四宗，即行云、矜雨、断雁、惊鸿，四宗各有各宗的宗主，直接听命于教主，各宗宗主之下又有接任的理事，当现任宗主过世，或是因为各种原因无法尽其责任，便由接任理事掌管宗门之内大小事务。
　　然而就在今年早春之时，风声忽而四起，传出本派教主亡故的消息，瞬时人心动摇，其中有不愿拥戴行云阁宗主花九卿为新任教主而率众造反之人，倏忽之间内乱四起，四大宗门明争暗斗，看似风光无限的“弘天”，实际上早已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遍地萧索了。
　　“倒真是有意思……”花九卿挥手唤来了一旁正在啄疏羽毛的苍鹰。

　　——当今时局，牟利谋权者半，若本派之内当出此徒者，当诸之、伐之、斩之，宁玉碎不苟得瓦全。愿得君一叙，以商肃清之事，共平内叛。约于酉时一刻谰谶阁上一会，忘勿辞。行云阁花九卿，拜上。

　　“你不怀疑他？”不过几天的功夫，便收到来自行云阁的回音，令二人都有些吃惊。
　　“怀疑什么？”崇利明侧眼看去，江南乍寒的秋雨浸湿了整个谰山，雾岚四起，乍看竟有身在仙境之中的错觉，唯有那万丈高的山头上有一盏看不真切的明灭孤影青灯暗自摇曳着。若是细细听闻，还有隐隐约约的玉笛飞声。
　　“这里是行云阁的地方，他要是暗算你，岂不是轻而易举？”可颜辛在他身侧撑着一把白梅素伞，扬眉微笑。那伞执在他手里，竟好像握着一把剑一样纤长凛然。
　　“我？”崇利明从那盏灯上收回视线，“我有什么可暗算的——不过区区接任理事，能得行云阁理事花九卿一见，不可谓不是荣幸啊。”
　　“你心里又不是这么想的，何故如此自伤？”他眼中的笑意愈发浓深，有如稠密雨丝般延绵难以断绝，“现任宗主已然病入膏肓，尚有一口气苟延人间，也难以再作出任何决断了吧？上回的药方已按日服完，似乎也不见半分好转……”
　　“所以也难怪我如此大逆不道，先行了一步擅做了主张吧。”崇利明也笑笑，随后又问道，“时辰快到了吧？”
　　可颜辛掐指算算，“是。大约还有一柱香的时间”他收起那柄白梅点点的素白折伞，随手放在一边。
　　“走吧，我们去谰谶阁上会会这位少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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