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笺无色》四月烟雨

3、第 3 章

　　一路上紫歆并没有聊天的心思，虽然她的职责要求她吹嘘一下此地的优越环境。除了几句礼貌用语，她不负责任地沉默着。也许是语言的关系。倒不是她说不好英语，然而司机一直在叽叽咕咕地说她多么能干，外国话说得多么好，年轻漂亮又聪明的女孩子，前途无量啊……声音不大，可她听在耳里，十分尴尬。她知道司机绝不是恶意，相反，完全是真心诚意的赞叹。她还是不安，一点点毫无用处的优势到了人家嘴里，成百上千倍地放大，脸红得无法反驳——因为拿不准人家说的是不是自己。

　　那英国人大概觉得这样长久的沉默不太礼貌，小心翼翼地对她说起话来。他说他叫Jason，原来在英国也做房地产。因为女朋友一家在这里买了别墅，所以他也考虑在中国找个安顿之处，顺便做点进出口生意。紫歆带点微笑听着，间或用语气词嗯嗯啊啊地应和而已。

　　直到下了车，到了样品楼，紫歆才恢复了专业的自信，接过谈话的主动权。这处楼盘就在广州近郊，然而和那座纷纷攘攘的城市恍若两个世界。一重重的树林隔开了城市和公路，白墙红顶的小别墅都傍着波光粼粼的湖水，静谧是这里永恒的氛围——房子卖出去的不少，空置率却很高。紫歆是真心喜欢这里，所以向他介绍时不免带点感情。他也感觉到了，只是微微一笑。其实这人工的阿卡狄亚并没有太吸引他，但他欣赏这女孩的真诚。

　　只是公司并没有英文的资料。漫无边际的吹嘘当然没问题，紫歆也很知道用几个华丽的大词；然而一涉及到专业具体的问题，她的英文就不免显得捉襟见肘了。他先是只顾着一连串地抛出问题，后来看到她窘迫的样子，才恍然大悟，于是笑起来：“你没有做好功课！”

　　她无奈地说：“有些东西太专业了，又没有人可以教我，我自己查了也不知道对不对——幸好，这里没什么外国客户。”

　　他摇摇头：“这可不是借口啊——你看，我不是来了吗？”

　　紫歆倒抽一口冷气，正在思索怎么回答，却见他拿出了纸笔，在上面写下一些房地产的专业用语。紫歆注意到他用左手写字，而且有意写得很慢，很工整，然后递到她面前，问她懂不懂。有一些术语她怎么也猜不出来，于是他很开心地给她解释。紫歆倒是没想到，客户也能如此有耐心。他用最浅显的词做着解释，说得很慢，几乎不带口音了；他的眼睛宽容地微笑着，却又很认真地确定她真的明白了才肯罢休。

　　末了，紫歆道：“谢谢你——虽然以后也不知要几时才能再用得上了。”

　　他默默地看了她一会儿，几乎是怜惜地说：“对……你做这份工作开心吗？你的能力比这份工作需要的要强得多——你是一个有野心的女孩。”

　　她愣了愣：野心？怎么她自己没发觉？这份工作当然远非理想，但她还没有愚蠢到向客户抱怨的地步。因此只是微微一笑，含含糊糊地应了几句。

　　他似乎不容她蒙混过关，思索了一会儿，又说：“你做过外贸吗？来为我工作怎么样？”

　　她点点头，告诉他她在广州的各大出口展会上都做过翻译，也在外贸公司做过短期的实习。像任何一次求职面试，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报出自己的履历。

　　他点点头，继续说，如果他决定来中国的话，他会成立一家小小的公司——很小，但这意味着可以由她全权负责。

　　她当然知道这样的小公司是怎么一回事。这样的前景并没有多大的吸引力。然而，究竟也是一个新的机会……她在脑海里飞快地权衡着利弊：虽然很想离开，但这里毕竟是大公司，小的只是人，用公司来说话，毕竟是有分量的；一间前途未卜的小公司，就算全权在握，也是缺乏底气。可这大公司几时又轮得到她来说话？或许真的该冒一下险。总不能真的老死在这里。凡事试试总没有坏处。

　　于是她说：“我愿意试一试。”

　　“啊，你愿意试一试，”他笑道，“那好，让我们来给你安排一个面试。”

　　她没想到他还需要正式的面试，不禁暗想道：真是一个按部就班的人！横竖也经历得多了，她才不怕什么面试呢，便满口应承了下来。

　　待回到售楼部，他给她留下了e-mail和电话。他低声解释着他写数字7和字母q的习惯。她开始觉得好笑，其实她并不是不知道，从前做翻译的时候，很多客户也是这样写的，她从来不曾在意。可是，很久以后她发现，从那时开始，她自己也一直是这样写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