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笺无色》四月烟雨

2、第 2 章

　　隔天早上，紫歆难得地最早来到售楼大厅。因为是春节期间，大厅被装饰得红艳艳的一片，让人有些眩晕，可又非常振奋。大厅中央是一株巨大的桃花，在一片俗艳中，倒是唯一不那么刻板的。粉嫩的花瓣落了一地，反而平添几分生机。她轻声哼着歌，整理着桌面。她最喜欢独处的时光，让大脑彻底放松，随心所欲地享受单纯的快乐。

　　可是那个女子学校毕业的小女人也来了，静静地立在她身旁，嘴角一直上扬。这是个永远带着职业微笑的女人，但紫歆看出来，这回的笑容大有意味。紫歆不怎么喜欢这个女人，确切来说，如同这里大多数人一样，她讨厌这个女人。小女人虽然是小女人，却喜欢指点江山，尤其为自己出身女子学校而自豪——似乎只有她才知道怎样从事服务业。别人的态度总不够卑微，别人的言语总不够谄媚。紫歆大不以为然：服务业当然是赔笑的行业，但终归不是卖笑。她的脾气是再好不过，却也会被这个小女人惹恼。终于有一次，忍不住对她说：“不用劳烦你事事提点——哪怕是好意。请尊重各人的能力。”平淡冷漠的语气，然而不是不坚定的。小女人吓得花容失色，顾不得仪态便尖声争辩起来。紫歆轻声软语，却毫不让步。此后终于落得耳根清静。但小女人知道，这里也只有紫歆还能客客气气地跟她说上几句话，所以并不因此便不理睬。

　　小女人独自笑了半晌，没能引起共鸣，只好显山露水地向前搭讪：“有一件好笑的事情呢。”

　　“是吗？”紫歆究竟是不喜欢树敌的，能敷衍就敷衍上几句吧。

　　“阿甜昨晚夜不归宿，今天早上颈上还有那么多红印呢。”说着愈发笑得热烈。

　　紫歆愣了愣，一抬眼，正好看见远远站在大厅另一头的阿甜。阿甜是比她们早一期来的实习生，单眼皮，粉红的脸蛋，羞涩的笑容，说话永远慢条斯理，少一点耐心都不行。也许是怕寂寞，整天嚷嚷要找人拍拖。有个客人留了号码，她还真打电话约人家出来。昨晚去了酒吧，早上回来，依然是羞涩地笑着，然而特意拉高衣领的制服和厚厚的粉底也遮不住颈上的吻痕。紫歆暗暗纳罕：怎么会呢？那么内向的一个女孩。难道真有那么深的寂寞吗？

　　这里的人似乎都是寂寞的。四十多岁的女人，攫取了大堆财富在手，舍不得花，也停不了赚——停下来便是填不满的空虚。于是起早贪黑，一年只休一天假。三十多岁的女人，天天靠面膜挽留青春，仍是孤独地老去，却还明明暗暗地宣扬着莫须有的暗恋情事。二十多岁的女人，下班便描眉画眼地赶去酒吧，夜半才醉醺醺地黯然归宿——其实酒吧也不过是寂寞人扎堆的地方。这样的生活，直看得紫歆胆战心惊：这就是现实吗？

　　她没再理会小女人。木然地放下手里的东西，进去里间办公室写工作报告。报告要写工作心得，又要有新的推广建议。她最不喜欢的公文。正在咬着笔杆，突然销售主管急急地冲进来：“紫歆，昨天那个英国男人又来了，他女朋友没来，你快来招呼一下。”

　　虽然是大公司，但售楼部却没几个会英文的。难怪紫歆虽在实习期，也是高级职员待遇。这一点连紫歆也不能不感动：这年头，谁还把大学生当回事啊？

　　回到大厅，只见英国男人正在给阿甜看他的笔记本。阿甜一面皱着眉头看那上面潦草的英文和图画，一面用她永远慢条斯理的语速在他手机上跟他女朋友通话，试图弄明白他的想法。

　　紫歆笑了笑，走过去用英语问：“您好，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

　　他惊喜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光芒。在异国他乡能听到自己的语言，当然感动异常。虽然英国人都是骄傲的，认为这世上人人都应该会英语。可是这种小地方总该给了他足够的教训吧。紫歆有些得意，初出茅庐的人，看到自己能有一点点用处，就非常有成就感了。

　　紫歆坐下来，认真地和他谈了一会儿。虽然他的英国口音还是那么难懂，可她终究弄清楚了他的要求，然后带他出去看样品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