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漏断人初静》莫妮卡

8、第一漏——月出升 第一章完结

　　时间还早，咖啡馆里客人很少。
　　夜天从容的走了进去，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
　　男子跟着走了进去。
　　“不自在啊？”夜天单手撑着下巴，闲闲道，“我也很不自在耶。所以，有事就说吧。”
　　男子没有开口。
　　夜天看着室内的装潢，闻着咖啡烘焙时散发的香气，都是那么那么的熟悉。
　　“很难开口么？”夜天轻轻道，回头看着眼前人，“竟然这样，就不要说吧。”
　　手机响起，夜天道了声抱歉，走开去接电话。听见安遇的声音时，夜天恍惚间有种重回人世的感觉，记得的，都是过去的事情啊。
　　朝前走。不要回头。
　　想起这句话，夜天一笑，却又猛地发觉，这句话，是他说的啊。
　　“我……在原野路的风残红咖啡馆里。你要早点过来哦。”夜天笑着对电话说。快点，再快点。带我离开这里。
　　刚坐下，对面的人微笑开口：“是那个女孩么？”
　　夜天点头微笑：“麻烦您对他说一声，对不起了，我那晚不该下手那么狠。”
　　“您客气道。”男子顿了顿，“不知道，您跟这咖啡馆的主人是……”
　　夜天但笑不语，端起咖啡来喝了口，咿，没有他泡的好喝。放下杯子；“还是主人泡的咖啡好喝啊。”
　　忽然瞥见窗外马路对面安遇招手，向着咖啡馆走来。夜天也微笑着招了招了。

　　宽阔笔直的马路上依旧车轮滚滚。夜天微笑的和眼前人道别，正想走到安遇身边去。再抬头时，却发现安遇飞了起来。飞不是很高，不是很远，最后，注定了无助的落在地面。

　　——“为什么要叫彼方呢？”
　　——“也许，是因为一直想要到风的彼方去吧。”

　　事情来得太快，快的夜天甚至还来不及收起笑容。夜天看着一身白色运动衣的安遇伏在地面上，就像一个飞过了万水千山，飞过了千万花丛的衰败蝴蝶一般。眼睛，被那一片惨败所刺痛。
　　他清楚地看见了肇事车的车牌号码。
　　他清楚地听见了远处传来救护车的声音。
　　他也清楚地感受到眼前的那个男人的紧张。
　　他却在想，安遇，是不是，真的能够到风的彼方去。
　　“已经，不需要再谈了吧。”他缓缓的吐出一口气，一字一字的道。
　　眼前的男人脸色已经涨成了猪肝。
　　夜天转身离去。

　　这个世界每天都有人死，谁谁谁怎样死的根本没有人关心。但是当天的晚报用大大的标题标出了一少女抢救无效最终死亡的消息，这不是重点，重点在后面——肇事司机慌不择路车毁人亡。然后一篇教导说这世界因果循环的文章就出来了。
　　韶暄和看着报纸上肇事车的照片，闭起眼睛。深深的沉默。照片上的车牌号码是他熟悉的，言子琛的车牌号码。
　　这是许夜天第二次看到那个削瘦的女人。却完全没有了上次的欢娱。仅仅三天，就天人永隔。
　　天意弄人。
　　这是许夜天唯一能说的一句话。
　　他站在殡仪馆的后面，看着烟囱里升起的青白色烟雾，一点一点的消散在空中。随风而逝。这是你的愿望么？许夜天把烟丢在地上，用脚踩熄。嘴里轻轻的哼着一首老旧的曲子，“LONG LONG AGO”。他记得安遇是很喜欢这首曲子的。
　　你我之间，也将成为一个很久远很久远的故事吧。

　　——你真的是很冷静呢，好像无论怎样都不会哭。
　　很多年前，有人说过这样的话。
　　——哭有用么？
　　他反问。
　　——的确没有。
　　那人微笑。轻轻的将他楼在怀中。

　　“夜天。”韶暄和轻轻的唤。“他们在找你呢。”
　　“好。”夜天微微一笑。“喂，别再愁眉苦脸的了，走吧。”
　　“夜天，你告诉我，他真的单纯因为心慌而撞车的吗？”韶暄和不移动半分。
　　“哪个人？”许夜天没有回头。
　　“你知道的。”韶暄和道。
　　“谁知道他是不是殉情。”许夜天依旧没有回头。
　　“你是谁？”韶暄和问道，语气却不是询问。
　　“人啊。”许夜天缓缓回头，看着韶暄和怀疑的表情，凄清的一笑：“你已经见到了，可是你不信。你即不相信，又何必问？”

　　无论外面的风是如何轰烈，风眼处永无狂风暴雨，虽薄云蔽天，日光星斗皆可见。
　　然而多少人可以到达“风眼”？
　　——风眼虽然没有风，但是它却是在风之中的。里面的人不可能走出去。就像一个网中人，就算操控着网的是他，他也无法走出去。因为他在网中。
　　许夜天蓦的想起这些句话。很奇怪那么久的事情为什么自己仍是记得。那个人，之于他，有着不可磨灭的记忆。
　　如果他想找，应该很快可以找来了吧。
　　但是，他会找么？
　　曾告诉他世界是有希望的一个人，可是自己却生活在日复一日的绝望之中。
　　他给以机会让他选择，然而却没有给一个让自己选择的机会。
　　风，无语。

　　安谧由始至终都没有出现在葬礼上。并却此后一直处于失踪状态。
　　三天后。
　　安谧仍是没有出现。
　　闻讯赶来的韩风草和尹碾尘不得不对许夜天下最后的通牒，真的不能再耽搁下去了。出发的日期就决定在天明。
　　夜色最深的时候，带着一丝清凉。五月的夜。
　　许夜天敲开了韶暄和的房门。
　　风在房间里涌动。许夜天站在窗前。望着天边的一钩月。
　　——“人散后，一钩淡，月天如水。”
　　诗词并非完全无道理的。
　　夜天在一瞬间鼓起勇气，转身间，便笑靥如花。他缓缓的掏出半块墨玉，塞进韶暄和的手里。
　　“这是信物。以后若在碰上那种人，你就到风残红咖啡馆去，在他们的留言板上写下杂念这两个字，自然会有人和你联系。到时候你只要拿出这块玉，他们就会倾力相助。”夜天轻轻的说。
　　韶暄和想说什么，开口却发现口干舌燥。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我不能告诉你。对于我的事，你知道的越少越好。”许夜天淡淡一笑，走出门去。却又回头：“好好照顾安谧。”

　　天气很好，飞机滑过淡蓝的天幕，却像是扯碎了天幕般。
　　“夜天，睡一会吧。”韩风草语气轻柔。
　　“下机了我们去大吃一顿好不好。”尹碾尘亦道。
　　许夜天微笑着点头。心中想的却是何日会再回来。还有没有机会了。应该会回来吧，安遇长眠于此啊。可是，还敢再来吗？短短几天，安遇就好像是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人。是属于那种即使现在伸出手来也触摸不到的，竭尽全力亦无法追寻的过去。
　　韶暄和看着飞机消失在视线之中。安遇，无论是在夜天，安谧，自己，或是所有所有知道她存在的人的生命篇章之中，都已经终结了。一个和血腥残暴无关的灿烂未来正等着她。她却这样陨落。像一颗，一颗流星。尽管坠落前是那般光彩耀人，结局仍是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