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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人未哭 何为冷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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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褪去了夏的燥热,带来了点点清爽,慵懒的秋风袭来,拂起几片残叶,衬的那红墙绿瓦,金碧辉煌的禁城越发高不可攀。
街上欢笑不断,孩童的稚嫩童谣声,小贩的高声叫卖,奴仆的仗势欺人,乞丐的哀声求饶,那欢忧怒骂,闯进了清冷的小天地。
那是禁城,成王败寇,胜者为王,再柔弱的花朵,也会经受最血腥的磨练。这是禁城,但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再妖艳的容颜,终究是败给了王权的喜新厌旧。
其实冷宫到没有历来民间传闻的那般残垣断壁,只是周围的宫殿明灯高挂,这冷宫倒是像被隔绝的一处冷清。可偏偏这冷清建造在嬉笑怒骂的街边,其乐融融的气氛,隔着一面朱红的高墙,不断的刺激着冷宫里关着的冷佳人,这才是设计者真正的残酷。
失去了宠爱并不可怕,但是,仅仅一面高墙,却阻断了冷宫对外面世界的窥探,外面的热闹无不讽刺着这冷宫的居住者,没了宠爱,亦失去了自由。
深蓝色的小个子快步向这冷清的宫殿走去,右手里的瓷瓶被紧紧的拽住,左手的明黄随着他的大幅度动作,微微晃动。
伴随着 “吱”一声,小个子推开了冷宫的殿门,里面的冷气使得他缩了缩脖子,还在犹豫想着要不要退出去,却是在看见了一抹清新绿时,停下了动作,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胆子也大了起来,故意咳了两声,挺直了腰板,弹了弹身上本不存在的灰尘,大步向座上人走去。
座上佳人美眸紧闭,左手撑头,右手的纤纤玉指不时触碰一下玉杯的边缘。直到清冷大殿的殿门被小个子推开,光线的强弱反差让佳人的长睫毛微微颤了下,睁开了双眼,纯黑的眸子如同那浩瀚无边的宇宙,看上一眼便会沉沦,光洁的额头,迷人小巧的耳垂,比鸡蛋还软嫩的脸颊,樱桃的嘴唇如一件艺术品般展现在白皙的皮肤上,气质展现的慵懒,给原本清纯靓丽的佳人增添了几分妖媚。
任然的眸子看着小个子的一系列动作,却没有任何反应,就像在看一场戏剧,而那戏剧的主角只是在无声的表演着他的搞笑罢了。
小个子清了清嗓子,翻开左手的明黄,鲜红的“圣旨”二字刺痛了任然的眼,却只是一瞬,她的眼中再也不见情绪的波澜。唇角勾起嘲讽,冷冷清清的声音响起,“圣旨留下,瓶子留下,你退下。”说罢不再言语,如宇宙般深沉的眼眸不等小个子反应便再次合拢了。
小个子双手摊开圣旨,连声线都未发出,便被任然的简言十一字弄的一愣一愣的。震惊的望向任然,却发现她早就合眼不闻了,气的小个子直想扔东西,却悲催的发现,他抬起了双手,确是一样也不能扔,感觉胸口的一团气不上不下难受的紧,于是他蹲下身将圣旨轻放在黑色大理石的地上,然后再把瓷瓶重重地放到圣旨旁。站起身来,却还觉得不解气,一跺脚,右手拈起兰花指指向任然,左手叉腰,“咱家就没见过你这么漠视圣上的人!再傲气,再风光,你现在还不是呆在这冷宫里了!?”
座上的佳人起先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听到了小个子用嘲讽的语气念出最后几个字,蹙起了秀眉,眼睛却是没有半分要睁开的迹象。
小个子似乎看见了任然将秀眉蹙起,感觉解气了,便抬脚踏出了冷宫,末了还是折回来在宫门前啐了一口。
随着小个子的离开,殿门缓缓合拢,唯一的光亮消散了,整个宫殿就只听见任然的呼吸声。良久,见她慢慢地睁开了双眼,紧紧盯着黑色大理石地板上的明黄。
任然撑着座椅慢慢站起身来,她极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怕一不小心就紊乱了心跳。
她当然知道那瓷瓶里面装的肯定不会是什么疗伤圣药,因为她身上哪怕有伤口,再深,再疼,都是她自己处理的,那圣旨的主人从来不关心一分一毫。他只是关心任然的剑锋不锋利,她的出剑速度快不快,却从没想过任然是否能承受的了那残酷的训练,也未曾想过任然那完全区别与同龄的睿智是由什么而磨练出来的。
任然知道,他不爱任何人,因为他的心被紧紧的包裹在他的身体里,和他的血液融为一体,所以,他只爱他自己。
她走近躺在冰凉大理石上的明黄,跪坐在圣旨旁,小心的摊开它,嘴角噙着一抹浅笑,那笑容如同暖阳照亮了冷宫的一片阴暗。
她没有去看圣旨上写了什么,因为她了解他,这份了解超脱任何人,甚至是那个人他自己。
七年,她跟着那个男人,那个被帝都唤为容宇卿的男人整整七年。三年之痛,七年之痒,就连相濡以沫朝夕相对的结发夫妻都会淡漠的感情。他和她又算得了什么?甚至,他们连相敬如宾都没有做到,而她,只是他的仆。
任然双手捧起了瓷瓶,仿佛在对待什么最珍贵的物一般,然而,这外表华丽的瓷瓶,里面却是装着让人心寒的毒药。
她拔开塞子一点一点的品尝,只可惜这不是她舍不得吃的美味佳肴,而是容宇卿最后赐给她的东西。
不知品种的毒,可是毒性依然霸道无比,任然撑不住,她整个人都在被毒折磨着,可是她依然跪的笔直,笑的阳光。她最后能留给世界的东西,也就只有她对他给予的感激了。
容宇卿负手立于冷宫殿门外,面冠如玉,温润如水,狭长的凤眼微微垂看地面,两边的墨发微垂,更显得容宇卿不食人间烟火,金黄的龙袍衬着温玉,给容宇卿添了几分霸气。
可容宇卿就算身着霸气的龙袍,你初见他,只会觉得他是江南水乡的优雅美人采集擦拭的明珠,你只能用“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来表达你的所思所想,依然升不起半分亵渎。
若是按照小说的催泪常规流程,现在应该马上有暗卫来禀报容宇卿,说任然服毒自尽了,然后容宇卿就会让人把任然送出宫去,再拔剑自刎,血会染红绝城白衣,塑造一段佳话。
可是容宇卿没有装备那无双公子的白衣翩翩,没有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疯狂自虐倾向,亦没有那样己死她活的伟大圣母情怀。
他一身显眼的龙袍,周遭的侍卫持刀护人,殿里的佳人为他饮尽了毒酒。
容宇卿就这么站在殿门外,不动,不烦,不扰。让人看不出他所思所想。
他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每当你想要一样东西,你就得拿另一样来换,这另一样可以等价,可以更甚,亦能以小换大。
容宇卿始终认为,陪他七年的任然和他想要的江山,后者比前者重要。七年的佳人不再,他会寻得陪他百年的知己。然而江山被夺,他连三尺白绫都没法物尽其用了。
你说,爱一个人,能爱多久?
可能是那么一瞬,你被那天神赠予的俊俏劫持了心房。可能是那天天时地利人和,你被那个人俘虏了爱情。可能是多年的相知相伴,却终于被你良心发现,感动一生。
你以为爱情需要多久?
你以为恨意需要多少?
你以为时光可以抛弃?
你以为承诺也会老去?
你以为那个人会离开你?
你以为会有人再等着你?
可是,
一切都只是你以为而已。
得不到的永远在妄想,得到了的总是在嫌弃。
正如这冷宫正在上演的戏码。
都说,人在死前最后那些时间,总会记起自己最深的执念,任然觉得那是骗人的,不然她一定会死撑着冲出去给容宇卿一刀,看看他会不会在死前喊着自己的名字。
任然其实想看着容宇卿死在自己身边,很想很想,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看清自己对他究竟是爱,还是恨。
她觉得意识渐渐开始模糊,带着温意的酒杯脱离指尖,打击着大理石,任然仿佛看见当初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在时光中对着自己浅笑,可惜,他被时光带走了,没有再回来······有生之年,无能见你君临天下。无妄之酒,有幸得你独守一殿。
容宇卿终于听见里面酒杯落地的声音,微微抿唇,他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至少他不想知道。
而任然的面前,闪过一幅幅画面,痛与悲伤,爱与恨。
在任然的记忆中,她第一次见到容宇卿,是在十一岁那年。
那时候,容宇卿的母妃还在,那个女人人如其称,温婉如玉,婉妃。
但是在后宫中,再怎么温婉,也会被逼得心狠手辣。没有血的洗礼,怎配站在这无硝烟的战场?
任然九岁被她收养,两年时间,她从未停止过对任然的训练,只为了她这唯一的儿子。
任然没有自己九岁之前的记忆,准确的来说,她不愿记起,因为九岁之前,这个世界黑暗,肮脏。她甚至可以为了一个馊掉的馒头杀人。虽然在被婉妃收养之后任然也一直在被训练,但是对于她来说,现在的生活已经好了太多太多。
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最难。
在那个时候,最容易闯入心房的,就是阳光。也只是在那个时候,任然以为容宇卿是太阳,而自己是能被照耀的月色。可是后来的后来,她终于明白,原来容宇卿还是那抹灿烂,而自己,不过是可笑的飞蛾,拼了命的守护,最终被灼伤,至死。
可是,她还是不由自主的陷进去,因为容宇卿是她的梦,给了她生命,也绝了她希望。就像一本书里所说的那般,你给了我生命,却让我等死,你给了我宠爱,却不让我爱你。
可能是那天的气温回暖,连那抹笑容,都带着热火。
十四岁的少年,一袭白衣,那个春天,浅笑着立于桃树之下。
哪怕最后时过境迁,他还是在笑,笑的风轻云淡,人畜无害。
在笑命运,在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