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九》孟江庭

2、风九·支云山

　　一，【支云山】

　　小九坐在蒲苇上，悠闲地晃着腿，看着面前端坐着的白衣少年，面色苍白。
　　“你叫什么名字？”她撑着头，好不容易把他带上山，救了他一命，还不知道名字。
　　男孩提笔，“商珏”
　　她歪着头，仔细看，“商…玉……你这个男孩子怎么起个女孩子名字嘛！小丫头才叫什么玉啊珠啊的。”
　　男孩的眼睛立刻就瞪起来，只是发不出声音，一股气憋在胸口，他忍不住咳了出来。
　　“就叫你小玉好了！哈哈！”少女憨憨地笑着。
　　他抽动着嘴角，表示着自己的愤怒。
　　“你叫什么名字？”少年提笔写道。
　　“我啊！”她玩弄着耳边的一缕头发，“师傅叫我小九，师傅姓白，我便跟了师傅姓白吧！”
　　“你没有爹娘吗？”他又写道。
　　“谁说的，我爹是大将军，我娘是神医的女儿，只是我小时候他们把我送上山，不许我告诉别人姓氏。”小九从蒲苇上站起来，背对着少年。
　　“哼！我虽有爹，可是他把我送到这西南蛮荒之地来，我走的时候，他也没有来送我。”少年低着头，在心里默念道。
　　这时候，谁也没有说话，门外出现哒哒的脚步声，一位白发的老者背着药筐走进门。
　　“师傅！”小九转头看见师傅，甚是高兴，“我给你倒茶！”
　　他坐下，接过茶杯，低头看见少年在纸上写的字。
　　“你是东晋国岐山王之子商珏？”白芷猛的一抬头，看向面前苍白的少年，岐山王乃当今东晋王商无情的亲叔叔，东晋王登基之初，便把他赶到岐山守边，西临国郡主和亲下嫁东晋鲁山王，东晋帝君为了示好西临国，将岐山王幼子送往西临求教。
　　少年点点头，又指了指喉咙，想要白芷治一治他的喉咙。
　　白芷摇摇头，“你的伤正好在咽喉处，如果刀再向前一点，你的命就没了。”他用手在颈间比划着。
　　少年想起那天晚上在乡野客栈中，一个黑衣人偷偷摸进房间，用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他吓得不敢出声，使出全身力气挣开那人的手，那黑衣人下手也狠毒，见他挣脱，索性一刀划下去，只是黑天看不见情况，商珏捂着脖子，从窗口翻出来，向山里跑去，他用尽全力奔跑，不知跑了多久，
　　看见前方有一处火光，似乎有个小姑娘在烧火，他向火堆跑去，模糊中好像看见小姑娘向他走来，接着，天地旋转，眼前一片漆黑。
　　“声带倒是没有受伤，只是伤到气管，有些炎症，所以发不出力气说话。”白芷写了一个药方，“这是你救回来的人，你去采药。”这句话是对小九说的。
　　“遵命！”小九听到师傅让她去采药，高兴地蹦了三蹦，“你跟我去！”她看向商珏。
　　\"…\"少年惊愕，回头望着白芷，整张脸皱在一起，难看的不能再难看了。
　　“这我也说了不算，毕竟是小九把你救回来的，你与她去采药，走些山路能强身健体，对你的病也是有好处的”他喝了一口茶，捋一捋白花花的胡子。
　　少女得意地笑着，“瞧你那小身板，明日我教你一些功夫，不然掉下山，倒枉费了我救你的情意了。”
　　商珏有些累了，向白芷告退，走出石屋，略微转头看了一眼小九，她依然得意地笑着，眉眼舒服地弯曲着，连眼角一颗小小的青痣似乎都在笑。
　　小九最喜欢帮师傅去采药，有时在山里还能碰见上山砍柴的樵夫和打猎的猎户，猎户们见了小九，知道这小姑娘虽年纪小，功夫却十分了得，也十分喜爱，有时会赠与一些野兔肉给小九，师傅食素，只是有时去采药回来给小九带回来一条鱼或是野鸡，馋的她不得了。这些人住在山脚下，听闻了什么稀奇的故事，也会说给小九听一听，小九听的入了迷，有一次闹着要和樵夫下山，樵夫也知道小九的师傅不许她下山，又说山脚下有一只老虎，爱捉小姑娘来吃，才把小九唬住了。
　　小九从三岁便住在山里，从未出去过，十一年来每日都是与师傅生活在一起，师傅话不多，幸好遇见师傅之前小九已经会说话了，不然小九这辈

　　子就要变成哑巴，小九总是和院子里的小花小鸟说话。师傅要小九每日读医书，她对那些医理药理一概不通，在书房里刨来几本武功秘籍，一时兴起，便上手练起来，没想到这武功秘籍比那些医书好玩的多，日子也觉得比往日过得快了些，白芷见她无心学医，便也随了她，只是他白芷虽
　　医术了得，却武艺不精，只能教了小九《三字经》《千字文》一些古籍。
　　第二日，小九起了个大早，昨天晚上一直在想要教小玉什么招式好，翻了好些书才去睡了，这一早起来便是哈欠连连，要是师傅看见她这样，便要说没有女子的仪表，不过昨晚师傅熬药到很晚，现在还没起呢。
　　小九轻轻地敲了敲商珏的门，“哎！小玉，你起来了没啊？”许久都没有声音，小九心想，本姑娘起了个大早来教你功夫，你却在这睡懒觉。越想越生气便大声地砸着门“小玉！你快点起来，姐姐我等着呢！”
　　“咳咳···”这声音气若游丝。
　　小九循声看见商珏站在廊间，面色依旧苍白，穿的是小九的衣服，个头只到小九的眼睛，身体却也挺拔，在岐山王府虽不得父亲喜欢，平日里的

　　教习还是和哥哥们一样的师傅教的。
　　“小玉，你还好吧！”小九知道误会了他，不由得红了脸，眼睛也垂了下来，连忙走到商珏身边。
　　商珏看见她脸上的红晕，低下头嘴角上扬了一下，小九见他笑自己，也不理他。
　　“你现在能学功夫吗？我听到你刚刚咳嗽的声音。”
　　商珏指了指喉咙，摆摆手，笑了笑，意思是没事！
　　“练功夫是为了强身健体，但是也需要一个强健的身体来练，不然也练不出什么。”小九背着手学着师傅的样子。
　　“今天，我们要练的就是扎马步，你身体还没好，又是第一次，就一炷香好了。”说罢便燃了一支香。
　　商珏很听话地扎下马步，若是平日在王府扎马步，别说是一炷香，就是一个时辰他也能站住，可这支云山地处西南山区，又是酷暑节气，十分炎热，还没到一炷香时间，商珏开始微微地出汗，有些喘不过气来，他仍然坚持着，可小九看不下去了。
　　“哎，你流那么多汗，赶紧歇一下吧！”小九坐在阴凉处，燃的是上好的檀香，给自己煮了一壶观音红茶，这可是小九用一只鹿和樵夫换的，那樵夫不识茶，却也聪明，知道是好东西，不轻易和别人换，小九求了很久才求来半斤，今日天气晴好，煮来饮用，想着待会给小玉也尝一尝。最
　　近在师傅书房里搜到的侠客故事之类的书，小九看的不亦乐乎，也没有注意香已燃尽，商珏仍然站在太阳下端正的蹲着马步，一丝都没有动弹。

　　直到杯中茶凉了，小九才抬头看了一眼眼前的少年，腿已经开始有些发抖，脸上还是坚毅的表情。
　　“叫你歇会你就歇嘛！”小九急忙把他拉起来，递了一杯茶给他，商珏也是太累，不顾品茶便一口饮尽。
　　小九看着茶杯，摇摇头，怜惜自己的好茶。
　　“你也不品品这好茶！”
　　商珏这才仔细地打量，这茶杯竟是成窑的茶盅，通身碧绿，浑然天成，其中隐约的透着细微的裂纹，细一看原来是冰裂纹。再品这茶，茶色清透，香气并不扑鼻，似乎只藏在这茶里，回味刚刚那一口不知味的茶，舌根幽幽得有一丝清甜，口腔中豁然开朗，刚才扎马步的疲累也无影无踪。
　　他会心一笑，这深山里竟有如此好茶。
　　“要论茶，你还是要认我做师傅，这里虽然没有书中所说的雨前龙井，但山顶的云峰毛尖在我心中乃是极品。”一手端茶，一手无聊地撑着头，以此态品茶，商珏还是第一次见，以往在府中，老先生与父亲在园子里品茶，也是极重视礼仪的，双手捧杯，不像眼前少女慵懒地靠在椅子上，
　　半闭星眸，神思早就飘到山顶上了。
　　细看小九，肤色均匀，算不上白皙，但绝对透亮，一头黑发只束起上面一半，全身上下只有一只玉簪装饰头发，穿的是西南山区常见的绿色棉布对襟长褂，流苏长裙。比起府中长姐，自是比不过长姐端庄贵气的气派，而小九通身透着轻盈之气，宛若一只绿色的蜻蜓。
　　商珏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小九见他笑了，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又笑我！”
　　商珏立刻捂住嘴巴，想到这小姑娘最恨别人笑她。小九也知道他并没有嘲笑之意，“你底子不错，我便收下你这个徒弟，药房的药不多了，其他的倒不要紧，你要吃的药里有几味已经见底了，过两天你身子再好一点，我们就去采药。”
　　这时候白芷已经起床，坐在药房里读医书，虽然这些书他已经能倒背如流，他还是爱坐在药房里念出那些药材的名字。他在药房里，能看见小九和商珏在院子里练功，他捋一捋胡子，意味深长地看着小九。自从商珏到了这里，小九虽然嘴上饶不了他，心里却是欢喜的，还主动要教他武功
　　，小九习武不过几年，最擅轻功，所以他并不担心小九去采药。
　　商珏说不出话，疑惑时只能眨巴眨巴眼睛，样子呆呆的，他身量虽然小，已经有十五岁，小九见他比自己还矮，就以为他是弟弟。
　　“真希望你的病能快点好，这样就有人和我说话了，你这个样子我也好累的。”小九很担心地把手搭在商珏的肩膀上，眉头都要皱到一块去了。

　　晚饭之前，小九偷偷地溜到离石屋不远的清水潭，给商珏捉了一条鱼。
　　“小玉真是好福气，认了我当师傅。”小九很惋惜地看着还活碰乱跳的鱼，溅得她一脸的水。

　　“小玉！我给你摸了条鱼！”小九小声地说，生怕被师傅听见。
　　“嗯···”商珏此时已经能发出一点声音。他细细地喝着鱼汤，看了一眼小九，眼睛忽然酸酸的，他想起府里的李妈妈，在他生病的时候也会给他

　　炖鱼汤喝，他从小没有娘，父亲也顾不到他，如今这陌生的小姑娘，不但救了他的命，还如此照顾他，他不禁流下泪来，呜呜地哭起来。
　　小九见他哭了，着急起来，“小玉，你干嘛哭啊！我做的汤很难喝吗？我知道很难喝，但是你看我一片心意，就不要哭了好吗？”她捂着脸，看起来很难过。
　　商珏拼命地摇头，他擦了擦眼泪，一口气把汤都喝掉了。
　　“小玉，你是个好徒弟，但是也不要这样虐待自己，我坦白吧！这汤我没有放盐，不是故意的，就是忘记了。”小九很感激地看着眼睛红红的少年，她也很感动，其实她从来没做过鱼汤。
　　“师傅说后天就让我们出去采药！我怕你身体吃不消，给你补补！”最让她开心地事情当然是出门去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