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二、鹊桥仙(2) 醒来已到傍 ...
-
醒来已到傍晚,杨敏在头痛欲裂中睁开眼睛,打量四周。大醉初醒的人永远是一幅模样,满脸困倦,双目呆滞,杨敏好半天才想起来,唉哟,这是在岳父大人的家中,他心中一跳,一撑就坐了起来,这才发现自己只着贴身衣物,袍子、夹衣正搭在床边的一张胡椅上。日暮的阳光透过窗纸,在椅下投下淡淡光晕,一尊青瓷莲花炉上正烟气氤氲。
杨敏刚换好衣服,一俏丽女婢便推门进来,见他打理已毕倒怔了怔,向他行了一礼,才道:“夫人让你过去呢。”引着杨敏在回廊、穿堂绕了绕,便到一座小小的便厅门前,那女婢站在门口说了声:“夫人,杨公子来了。”听得里边应了一声,才带了杨敏进去。
堂上妇人穿着条系在胸上梅红的细条纹裙子,外披着浅灰织金的帔帛,衣裙宽大,越发显得华贵雍容,她向杨敏看了一眼,才微微欠身道:“杨公子请坐。”
杨敏道谢,坐下看她,唔,唐大人叫我贤侄,你叫我公子,对了唐大人哪去了,为什么你要同我见面。
唐夫人也看着他,过了会儿才问起杨敏家中琐碎,以及他这几月经历,杨敏只拣能说的与她说了,唐夫人却已吁嘘连连,叹道:“想不到你这孩子受了这么些苦。”伸指在桌上轻轻敲击。
杨敏咬咬嘴唇,咦,那些更难堪、更苦楚的我还没有说呢,你为什么就这样大惊小怪?嘴里却答话说:“那没什么,家父有愧于朝庭,本应连坐,如今网开一面,已是大感至德,怎么还能计较别的。”
唐夫人微笑,道:“你这孩子倒也懂事。”言辞间已不复初见时的生疏,她站起身,杨敏以为她要做什么,岂料她却只这么站着,脸上神色不定,却似乎有什么难以决定之事。
杨敏笑,你是决定不了呢?还是不知道怎么说?如何是后者,我来帮忙就好。清清嗓子:“夫人,我这次来,是为了……”
唐夫人抢道:“杨公子来此之前,可曾到闵大人那去?”
杨敏看她嘴角慢慢弯出一点无可奈何的笑,回答道:“还没有,夫人,我要解除婚约。”直截了当,快速明晰,不给她截断自己说话的机会。
唐夫人双目大睁,一时间诧异至极,呆了片刻才勉强道:“杨公子……”
杨敏微笑:“请唐夫人答允小侄要求”。
唐夫人心中千肯万肯,口中却道:“杨公子何出此言?婚姻之事岂能视同儿戏!你当我唐家是趋势逐利的小人么?”心想莫不是你另有图谋,否则这种情况,哪有你会提出毁婚的道理。
杨敏想了想,唔,还要理由,眨了眨眼睛回答:“小侄如今身无长物,从此便只能混迹江湖以图容身之处,唐小姐千金之体,岂能屈尊于下流之地,若是待小侄日后再起东山,又恐年深日久,误了小姐年华。因此还请夫人应允,赐还当日庚帖、定物。”
唐夫人思量半晌,终于叹道:“这也罢了,难为你这孩子想得周到。”走进后堂取出一封红帖,一枚螭虎玉佩,又命待女取出一盘子钱,端在杨敏身前:“这些就聊作川资吧!”
杨敏慢斯理的走出唐府,日暮的余晖在他身后投出长长的斜影,“终于,再无牵挂了。”他低声地自己说,同时努力让自己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然后惊奇的发现,这好像并不难做到。
一个人在身后拍拍杨敏的肩膀,惊喜地道:“杨大哥,你怎么在这里?”杨敏回过头,有点犹豫地看着眼前满脸兴奋的少年,问:“对不起,你是……”
“你不记得我?”少年露出失望的表情,“我是欧阳侃啊,三年前我和叔父到苏州时,咱们还一起吃过饭呢。”
“是吗?”杨敏眨眨眼睛,然后愉快的微笑,他伸出手,拍拍少年的肩膀,“那你陪我喝酒去。”卖房子的钱虽然已经给他挥霍的差不多了,可老天保佑,他曾经的岳母娘又给了他不菲的一笔。
不,他并不是对酒浇愁,只是他觉得自己有一点可笑,明明已决定放弃的东西,一旦知道对方本来不打算给予,为什么心里还要有异样?杨敏笑嘻嘻的与欧阳侃推杯换盏间,一个声音在他心里轻声响起:“你又一次被抛弃了!”
“不!”杨敏坚决地反驳:“解除婚约的始终是我。”
“算了吧,你就是怕再一次被抛弃,所以才要抢先提出的”。
欧阳侃好奇地拿手在他眼前晃,“杨大哥,你怎么不说话,醉了么?”
杨敏冲欧阳侃做了个鬼脸,“我只是在想,怎么能让你比我先醉。”
心中再一次感谢老天的保佑,在今天这个时间遇见欧阳侃这么一个言话可喜的旧识,让自己不至于沉在太多的胡思乱思中。
欧阳侃端着酒杯,很有点好奇地看着杨敏,猜想这个总是在走神的家伙,心里边究竟在想些什么?
天色渐晚,行人已稀,纵是“夜市千灯照碧云”的扬州,也终有歇停止时候,杨敏冲着欧阳侃一笑,“咱们买了酒,找个地方继续喝,还是……”心想这市面上的酒居然这么淡薄,比唐家珍藏的可差了远了。
两人拎着酒坛子走出酒肆,安静地在月亮下边找上一个落脚点。走着走着,杨敏突然有点不安,或许欧阳侃只是想和自己打个招呼,但却被自己扯着拖到现在。他偏过头,想对身边这个有着一双爱笑眼睛的少年说句什么,然而在这瞬间,欧阳侃猛地惊惧起来。
“糟糕!”杨敏听见欧阳侃低声叫了一句,他刚想问这句话和对方脸上惊惧表情的由来,一股巨大的力量已经带着呼啸将他扑倒。欧阳侃压在杨敏身上,对他露出调皮的神色,“我救了你一命。”在他俩原先站立的土地上,两支利箭深入土地。
杨敏惨叫:“我不会以身相许的,我对男人没兴趣!”他奋力推开欧阳侃跳起来,看着周围影影绰绰不知从哪儿冒出黑衣武士,弯腰从靴子里拔出那柄锋利的短剑,摆出个防守的姿势。
“我对男人也没兴趣。”欧阳侃在他身边做鬼脸,完全没有紧张的样子,“防守会被围攻,这种情况下,只能拼着受点小伤冲出去。”少年的手里已经握上了不知从哪儿抽出的一柄长剑,剑尖蛇一样地扭动着。
夜色如墨,月光似水。黑衣武士慢慢收拢包围,两名弓手从屋顶上跳下来,将嘴上咬着的一支翎箭又扣在弦上,慢慢将弓拉成了满月的形状,透着包围的间隙,遥指着两人。
杨敏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握着短剑的手从指尖开始一寸一寸发冷,他让自己尽量沉稳地打量四周——按欧阳侃的说法,找一个可能的方向冲出去,杨敏扫了一遍,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不,不对的并不是周围围而不攻的黑衣武士,而是与自己背对的少年,欧阳侃悠长的呼吸像没遇见任何事一样地从容不迫。
“欧阳。”杨敏握着短剑,尝试地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