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回廊》数星星的孩子

16、三、谒金门5 那远远的一

　　那远远的一处，正阳光齐聚，两边漫不见头的高墙之间，朱门翠瓦，黑底的匾额上“阳澄公府”四个飞扬跋扈的金字跌然欲飞，却是一处豪门巨宅。
　　杨敏皱眉寻思，“没听说过这人。”想了想，又道：“公府设宴，我进不去。”
　　谭湮打发了车夫，一边往腰上系着刀，一边道：“这年头，新换了皇帝你都未必能知道，何况一个公府。我有帖子。”
　　杨敏向他撇了一眼，“哼，那何必用我。”
　　谭湮没什么计较杨敏的语气，从怀里抽出一封烫金贴子，不言声地送到他手里。
　　帖子用的是水纹纸，细密不断地浮着珊瑚似的纹路，与世上常见的不同，这已难以仿制了，绝的是，贴子内页居然还贴着一幅人影，虽只三两笔，却已看出翩翩之态，断不是一身悍戾的谭湮所能冒充的。
　　杨敏奇怪，仔细端详“这样贴子我倒是第一次见，像是千万防着人冒着赴宴一样。唔……似乎是与我有些相似。不过，你怎么非得去吃他这一顿，再不然，闯进去也成。”
　　谭湮扯起嘴角，眼睛里却殊无半点笑意，他慢慢地把刀抽出半寸，又以更加傲慢的姿态送回去，道：“破门而入，那可不是君子所为。”
　　设宴的日子在三日之后，杨敏与谭湮都妥贴打扮得去了，远远地便瞧见那府门之外早已停满了各色的车，骑乘的马系在另外一边，皆是高过人头的骏马，想挑出一匹劣的也难。
　　杨敏迟疑，回头，“你究竟想做什么？待会儿能不能脱身？”谭湮穿了一身青衣，打扮成他侍从的模样，弯刀也不知藏到了何处，只一柄细长的剑稳稳挂在腰间，冷冷向他一看，道：“入了府咱们就分道扬镳。”
　　杨敏勒住缰绳，寒着脸看着前边的热闹，道：“那山河盟的事你什么时候告诉我？”
　　“这你倒记得清楚。”谭湮敛了冷意，笑了笑，伸手摸一摸脸上的那道疤痕，漫不经心地催着马往前走，“我夺这帖子时知道的。山河盟要杀你，是因为你父亲的关系，这里边却似乎还牵扯个女人，但究竟为什么，我也没太听清。”
　　“那人呢？”杨敏横马过来，紧盯着他的眼睛。
　　“死了。”谭湮已经是漫不经心的，踢踢马，绕过杨敏往前走，“况且那人似乎也只知个一鳞半爪的。真想知道还得问山河盟。”
　　杨敏抿住了唇，默默地跟上去，过了一会儿，才问声：“怎么问？”却并不是问话，只是郁结在腹中的惆怅了。
　　谭湮扭回头，挑起一边眉毛，恶狠狠地笑起来，“自然是用刀子问！”他拍了拍腰上的长剑，森然道：“若我近日时候还有命在，你要出得起银子了，我就帮你问出个答案来。”
　　杨敏在马上软了一下，相处三日，至此他才知道谭湮今天居然是没打算活着回去的，气白了脸道：“原来如此。你找死也别拉着我啊！”一踢马，谭湮却早把缰绳扯在手中，骂：“死不了你，过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阳澄公府前，只见朱色的大门两边各站了四个劲装武士，一色儿的长剑在腰，英悍逼人的模样。谭湮微微皱了皱眉，见杨敏已将帖子递给那居中而立的知事，便也跟了过去，顾盼间听那知事笑道：“还请大爷解剑。”便笑着摘剑放在一旁架上，旁边自有一儒生写了鲜红的一张签子贴上去。
　　谭湮转了转身子，感觉背心上那冰冷的一道，嘴角微露出一丝笑，终于……一个念头还没转完，就听见耳边轰雷般一声叫：“泉州定海侯萧公子到。”他忍不住一笑，抬起眼，杨敏正悠然自得地背着手往里走，神态间却没对这新的身份有丝毫的不适应，府门外的忐忑局促，倒像是另一个人般。谭湮回头看那知事，见他脸上边无半点异样，显是没认出杨敏这个假冒的侯爷来，忍不住冷冷一笑，暗道：“原说是铁壁铜墙，却也不过如此。”
　　穿过了庭院，又绕了几道极长的回廊，鼓乐人声便渐渐地传了过来，细致缠绵得醉人。那带路的小僮在一处月洞门停住，行礼道：“二位请进。”
　　园子里聚满了人，几亩大的地方此时竟也不觉得空阔，幸的是，却也还不觉得如何逼仄。百戏女乐皆设在四角，虽俱是市面上难得一见的玩意，但围看的人却也不多。杨敏在一颗树下站定，扯着挂着的绸花与谭湮道别再见。
　　谭湮不语，眼珠在杨敏身上绕了绕，举手似想搭他的肩膀，但只抬起了半尺，便又放下，转身便走。心道，再见？不，不会再见。不管我是否成功，你都注定葬送在此。
　　杨敏看着谭湮的背影好半天才转身，任务完成，他理应退场，可这园子里有太多他熟悉的气息，那些东西虽然渐去却并不留恋，可到底让他心中生出了惆怅。在扬州一事后，他就知道自己陷入险境，潜藏声息，韬光养晦才是正途，却没想，连躺在柴草堆里也能碰上谭湮，莫名其妙搅进了这混水，不过算来，这也不是第一次被谭湮所利用，只不过上次是一无所知，而这次虽明知是火坑，却也不得不踏入。杨敏想到此处不由丧气，心想，若自己有足够的实力便好，也不会如此受人挟制。
　　杨敏在院子里闲逛，搀不进那些三五成群的人堆，那些人相貌神态各异，但仔细看来，却仿佛都是豪富巨贾。他们谈论起来，三两句话便似乎能共通于心，会意大笑，杨敏在旁如闻天书，所幸他是世家出身，如此场合倒也懂得藏拙，只静静听上几句，便笑着转身，一时也未露出什么马脚。杨敏绕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背心似乎有些异样，像是什么人在注视着一般，疑惑着转身，果然见着一人一脸若有所思的神情看着自己。
　　那个是穿着织金锦袍的男子，不过二十七八岁的年纪，一张脸只端正柔和并不如何出众，但一双眼睛却像海一样，深邃得让人连对视也不敢，见杨敏发觉，也并不尴尬，只微笑道：“公子与我故人有些相似，我思之忘情，不觉失态，还请恕罪。”
　　周围百戏不曾歌，喧闹也未休，但杨敏在这瞬间却觉得一切皆止，存在的只有面前男子含笑的那一句致歉，他怔了怔，移开与那男子碰触的眼光，这才觉得一切如常，笑道：“巧了，我也觉得您似乎似曾相识。”
　　男子举杯，含笑道：“能饮一杯否？”却未曾接着杨敏的话，随意岔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