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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春玉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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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春玉阁
接着锦媚丢过来一件七成新的莲青色的厚实对襟长袍,十足的好料子,好手工,长青捧在手里,倒不知如何是好。
阁子里负责厨房的老人荣嫂半夹半托的扯着长青向伙房旁边的粗实婆姨们使唤的澡堂。二话也不说,直接扒光了长青赤条条,把长青尚能见人的里衣破布似的往角落一扔,大手一按,照肩头便是一桶热水,接下来,荣嫂体贴的让长青护着烂脸别进了水,便拿出灶台上扒皮坼骨的本事,一帕澡巾,半个时辰,生生褪了长青二层老皮。
膀大腰圆的荣嫂一顿折腾也累的够呛,坐在澡台子上抽口旱烟。大着嗓门对这池子里的长青嘱咐道:行啦,起吧,好嘛,一锅子水都费你身上了,这水洗地我都嫌脏啊。凳子上是我家妞新制的内衣,布鞋,你凑合穿着。”
荣嫂斜觑一眼长青新的的袍子,眼神明暗一变,敲敲烟枪,起身出了堂子。
长青用干布擦拭好湿发,别别扭扭的绕了个不合时宜的道家发髻,不让湿发浸染了新衣,小心穿好,低头整了几遍衣领,没有大镜子,恨不得眼睛能转到身后。
无人看见,临水而立,水中倒影一个妙龄女子半边的容颜,温玉脸庞,眉黛若裁,凤目含笑,体态单薄,更显的削肩蛮腰,端得一个美婵娟。
可,身影一动,另外半面狰狞伤疤赫然再现,说是夜罗煞再世也不晃多让。
霞光满天,天色半明半暗,长青一人漫步在走廊,阁里的雕栏画栋素来奢靡繁复,亭榭草木也别有洞天,虽是严冬,常绿的几株古柏怪枝嶙峋,隐隐绰绰,别有韵味,可想来,这阁里的怕没有几人能好好欣赏这份巧夺天工。
阁里一众的爷们素来不讲究尊卑礼仪,最爱腻在一起嬉闹,大节下,阁主也愈发的纵容,竟然把守夜的饭局置在他的凤暖小筑,本是平日里招待贵客的雅厅,有着厚厚的波斯毛毯,和不断地火龙暖气。
长青跨入凤暖小筑,暖风拂面,香气怡人,好一阵衣香鬓影,笑语连连。
众人饭局早开,吃到半路,只觉珠帘晃动,一阵冷气袭来,都不自觉地往门口外瞥了一眼,这一看,都惊得说不出话来,一抹碧影,半掩在暗处,烛火摇曳,勾勒出她窈窕纤细的腰身,低头勾手掀帘的风致都让阁里最娇媚的公子艳羡不已。
锦媚跳了起来,扯过来人的衣袖,灯光一照,长青习惯性低头,该抬头时候就显出她丑颜的一边,只把众人又惊的低呼出来。
“我当是谁,藏在门口装门神呢”,锦媚一个挑眼,双手叉腰,指着长青就嗤笑,“丑十三,真是人要衣装,佛要金装,不看你这张脸,我就当大年三十的上天降下个美狐女一解我等相思之苦。”
锦媚一贯的媚视烟行,只管和几个放荡小厮开着笑话,众人附和着嬉笑开来。中间笼聚着一个鎏金大火炉,众人围绕落座,长青只是含笑低头窝在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落,似乎对自己洗干净的半边好脸露出来不习惯,缩手缩脚,别人的眼光不断的飘落来,更是头更低,偷偷将半边发丝拨弄下来,好歹挡住些,众人渐渐似乎忘记她的存在,长青才安慰自己,既来之则安之,定下心,便自斟自饮起来。
酒席正酣,阁里的公子们热闹惯了,划拳,斗酒,抚琴,吟曲,兴致高了,轻褪罗衫,来个起舞弄清影,没有恩客,只为自己尽兴,公子们似乎兴致更高。只是大家玩乐的时候都管不住自己的眼神,一双双美目都往长青身上招呼。
话说,平日里阁里皮相好的女子也不是没有,今天众人却都被丑丐长青换装惊艳了一把,这半张脸依旧还是怖人,净身华服下,她周身的气韵,倒让人觉得不似凡人。
几个老人都不禁会想起这个丐帮的小执事的事端来:据说落魄最差之际,病倒城门受了阁主的恩惠,几年来借着报恩的由头成了阁里的熟脸。娼门讲究的就是人脉和气,素来和各个三教九流的都“睦邻友好”,更何况丐帮又是大大地头蛇,门里也指望着多多照顾,上到人脉生意的牵线搭桥,下到寻衅滋事的小惩大诫彼此帮衬,裨益不少,这大年下发的平安符也就是一个保安符。这个慕长青初来阁里,肮脏丑颜的,本来不被待见,只是日子长了,谈吐做派看的出不是下九流的,一团和气,没有龌龊的行为,平日里收个保安费,传个话,递个信,很是靠得住,一来二去的,阁里的众人也都认了长青做了自己人,“丑十三”的叫着,日子长了,这张丑颜,不刻意瞅,也就不那么恶心了。
可今天破天荒的亮相,引得大家好奇的心思是越来越重,所幸放下手中的玩意,都把注意力集中到长青身上。
几个胆子大的小公子,蹭到长青旁边,支着半身,想去拨开垂发,去戳着长青半边的好脸。
“滋……真滑,十三姐姐的这半边脸比锦媚哥哥的都滑。”
“呸\\\",锦媚正竖着耳朵往这边呢,一听自己名字,便像炸了毛的花猫一般,跳了过来,一把扯了长青,脸对脸的死死盯着看,眼中一阵恍惚,一抹红晕不绝浮出面颊,
手下却狠狠扭了一把长青的白净完好的那半边脸颊,手指暗暗拨动,放下更多的发丝,“平日里黑泥巴都往上糊,捂出来的死白而已,没见过场面的,哥我的才叫白脂玉肌肤。”
“锦媚,你太放肆了……”悠悠传来一阵低沉嗓音,里间一阵起身发出的衣裳摩挲声响。
众人都敛衣端坐了几分,长青一听此声,耳根子不觉红了,暗骂自己不中用,还是赶紧爬起来,规矩的立在一旁。
阁主夜澜身着半旧的天青色的滚风毛边的对襟褂子,脚上一双彩蝶双飞的银红绣鞋,头上斜斜插一根翠玉水滴的古簪,细长的凤眼,低垂的慵懒眼神,薄薄得嘴唇微微上扬,十指青葱白玉般,轻拢着一个小巧的紫金八角休炉,施施然的步入大厅。
风华绝代当如是,长青看着心里暗叹不已。
夜澜,十年前年前便是京城里的数一数二、名噪一时的花魁公子,才情相貌,更重要的是一颗冷静果断的头脑,让他在这个红尘打滚了十几年,挣下了现在这个安身立命的春玉阁。
夜阑从眼前这个小妮的眼神中,他看到了太多,太平常的东西。爱慕,欣赏,却少了一分世俗少女一贯的恣意大胆。意外的发现她还有着小女孩情窦初现的一丝羞涩,自己的这张皮囊的魅力,夜阑心中有数。纵使红颜暮去,韶华不再,比一般男子,实在还是高杆太多,这秋叶,也有静美之资。
夜阑比其他人都早知道,“丑十三”不过是障眼法,今天略微打点干净,便比太多贵女有风致,足以吸引阁内众公子的挑剔的眼光,他甚至怀疑这么多年长青那半边烂脸为作假,今日让荣嫂去试,确定是真伤,心里也不禁为之扼腕叹息,如此天赐女子,确是白碧有瑕。
如此更好,夜阑这样告诉自己。
夜阑嘴角笑意更明显,定了定眼神,往长青身上一扫,果不其然,这小妮子脖子都红起来,遂,心生趣味,眼波流转,微微侧着头,懒懒依靠在贵妃椅上,半合着眼眸,一个弹指。
大家心领神会的又热闹开来。
长青一边默默喝着热酒,一边不时的把眼光飘向夜阑的身上,心里像是终于偷到香油的小耗子般甜美,一杯杯的喝,一眼眼的瞟,心里也忘记了数数,不多时,一斤的酒壶就见了底。
夜阑只当没有长青这个人,只管和身边的几个公子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话,手中把玩着古瓷的小盅,并没有向平日里的善饮。
锦媚,狐狸般的人物,当即嗅出了几分异味。夺下了长青手里的酒杯,朗笑道:“好你个丑十三,今天的酒可不白喝,时下流行的红楼段子,泰和楼的说书阿七可是和我说了,是从你口中传出去的。今天你可得好好的给我们来段最原汁的。”
“红楼”长青此时已经有些头重脚轻,支着脑袋抬眼瞅着眼前杏眼忽闪的俏丽面庞。心里嘀咕的话,不禁思考的脱口而出,“可不是个活脱脱的晴雯么!摸样也像,性子更像!”
“真的,我像晴雯?”锦媚顿时乐得眉眼弯弯,满脸得意的神色。看长青也愈发的顺眼,亲自夹了口肉铺,柔柔递到长青嘴边。
长青何曾收到他如此优待,哪敢放肆,只惊的连忙拿手接下,道了几个揖,道把锦媚恼的一个甩袖,回了原坐,恨恨骂了句“死人!”
先前一日,长青在一个大雪封门的日子里,和几个穷酸姐妹围炉吃酒,便把前世记忆里几个有印象的故事说了几段打发时间,其中就有这个《红楼梦》,长青心里对小说里的女子都心生怜惜,依着这一世女尊男卑,自然都把女子自动化成男子,众美的下场都不忍说的太惨,太悲情的也又少了说嘴的趣味,长青便把故事朝的花好月圆的说。圆了几个便也觉得少了味道,便没多说,挑个几个醒目打眼的编排,这丫鬟里,独爱说的就是这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得俏晴雯,不忍说其刁蛮张狂苛待下人,只说她活泼俏皮,人又聪慧伶俐,熬夜补裘,娇憨撕扇都细细的描述一番。不忍说其受辱被逐惨死破屋,只说最后被仙人渡了成了芙蓉仙子,空留多情小姐常思念。
其他公子纷纷依了过来,只嚷嚷着问长青自己像红楼的哪个美人,公子们习惯抹香擦粉,空间又小,温度又高,熏的本就头晕的长青更是头重脚轻,定了定神,各位姑爷爷,赶紧分配好,你是黛玉,他是宝钗,你是探春,他是湘云,好在曹公笔下美人众多,分的过来,且各有拥趸,公子们各的其美,其乐融融。
“都别闹慕执事了,让人家好好说个故事!”
一听大当家的发了话,公子们皆老实的回落。
长青喝出了几分醉意,胆子也比往日大了几分,清了清嗓子,筷子敲敲碗碟,先清唱了一段《枉凝眉》,绮丽缠绵的曲子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话说,某朝某代,京城一户钟鸣鼎食之家,投胎了一位含玉的小姐,名唤宝玉,生的一副好皮囊,却是最纨绔不知世务,被祖父溺爱,只知道与家中兄弟厮混,只知道斗草簪花、弄胭藏粉……”
月已中天,春玉阁外。
“今晚你到真尽兴了,不喝酒的人,一开戒,便喝了我多少好酒……”
“嗯……今晚真开心,一直能看着你。”
夜阑倚门望着眼前站立不稳的妙龄小娘直白的和自己说着情话,只觉得自己也有几分朦胧醉意,她脸庞带上自己刚刚赠与的银质面具,遮挡住此女全部的缺憾,月光烛火模模糊糊的勾勒着她周身的窈窕曲线,倒让夜阑舍不得转开眼来。
再看着她水濛濛的眼神愣愣的盯着自己,夜阑突然心情好的不得了。
“吁……青姐。”一阵赶车停摆的声音后传来一个惊天大嗓,打破了所有旖旎。夜阑回来神来,看到是长青收养的女孩杨二九驾着那匹破烂的确是一直没有散架的牛车来捞人了。
好个不知风情的野丫头。
“阁主,我替青姐谢谢你的招待。”
杨二九身形虽小,力气颇大,半搀半拖得架起已经失神的长青,上了这个破牛车,一个“驾”字落地有声,人车须臾间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