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凰》苏诀

10、江老太太 江老太太勉

　　雪名凰预测的果然没错，将近傍晚的时候，云九明正在雪宅内修剪松柏，便听外面一声轻唤：“雪先生在家么，江家老夫人求见。”
　　云九明放下剪刀打开门见到一行人站在门口，一顶轿子停在府外，中间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被一群秀女灵仆簇拥着，体态雍容华贵，举止间显露出慈祥尊贵之气。
　　他迎上去笑着拱手道：“江老太太大驾光临，很是令寒舍蓬荜生辉呐。”
　　早间的那个江环就站在众人的一侧，手腕处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不过脸上却多挂了几道彩，显然是回去时又被责罚过了。此番见到云九明过来，不由害怕的往后缩了缩。
　　江老太太已近耄耋之年，身子骨却还很硬朗，举止投足中干净利落，无不彰显出世家大族的尊贵风范。她瞪了眼江环敲了敲拐杖，冷冷的哼了一声，江环立马唯唯诺诺的站出来了。
　　江老太太这才看向云九明，有礼道：“老身管束不周，致使家人早间冲撞了雪先生，今日特来登门道歉。”
　　云九明执掌“云来云去”多年，什么样的客人没有见过，对付江老太太这等人物自然游刃有余，他站在门口，礼数周到却无丝毫的卑微之色：“江老太太言重了，当时事出突然，属下们心急主人安危，误伤了江公子，还请老太太见谅才是。”
　　江环心知早上的那位公子来历不凡，回家时自然不敢将实情说出来，只报给老太太说在收地的时候和一个人冲撞了几句，被人家的护卫打了。
　　江老太太是何等人物，现在听到云九明这样说，自然明白江环欺瞒之事，不由轻描淡写的又看了眼江环，只把江环看的哆嗦了一下，才转向云九明：“不知雪先生现在可有闲暇赐见，老身有一事想请教雪先生。”说着，将一只木盒呈了出来。
　　云九明垂眼一看，心下不由疑惑，阁主口中所说的故人莫非就是江老太太？他温礼回道：“江老太太是我们公子的贵客，无须客气，请到厅中用茶。”
　　江老太太只带了随侍的两个丫头，跟着云九明走进了雪宅，步调间竟然还有些急促。
　　来到厅中，云九明施礼道：“家中缺少下人，怠慢之处请老太太见谅，属下这就去请公子来。”
　　江老太太点了点头，坐在梨花木椅上，待云九明走后，她不由抬头端详着客厅。厅中摆设虽然朴素，却总让人感到清雅幽净的灵气，想必房子的主人亦是个文雅之人。
　　她从袖中拿出了那只木盒，打开后久久的端详，一朵皎白的素玉木兰静静的躺在里面，花瓣间仿佛也沾染了主人沉静和优雅。
　　江老太太嫁入江家已逾数十年，娘家的人因为多年前的洪灾已经所剩无几，知道她闺名的自然就那么几个。今早江环回去的时候本还打算欺瞒此事，若非府里的大夫说他被人捏碎了腕骨，这个木盒也到不了她的手上。
　　厅外传来脚步声，江老太太混浊苍老的目光向外面投去，一时间愣在当场，记忆中的那个人正在向她走来，素如玉树芝兰，翩若轻云出岫，举止投足间都带着颠倒众生的绝代惊艳。
　　一切如昨恍然若梦，昔日窈窕明媚的少女已然垂垂老矣，这个人却仍是风华依旧。岁月不曾在他脸上留下痕迹，唯一改变的就是那种月白风轻的从容恬淡如今能更加随和自然的从这个人身上流露出来。
　　江老太太忽然感觉有些站不稳，踉跄了一下被身侧的侍女扶住，依旧抬起头来看着雪名凰。
　　雪名凰走进厅中，对于江老太太的异样恍若未见，徐徐的声音温雅清淡：“初来淮安，本应先去拜访江老太太，无奈繁事缠身，倒让老太太先来雪宅，是名凰失礼了。”
　　江老太太还未从震惊中平复过来，直愣愣的看着雪名凰的脸，良久之后才和缓了神色，不确定的问：“你……你是……”
　　雪名凰微微笑了，恭敬中又不失气势：“听先祖说，六十多年前曾和江老太太有过一面之缘，看来名凰所为，令您困扰为难了。”
　　江老太太勉强掩饰住难以置信的神色，最后语气黯然又珍重道：“你……你和他长得真像。”她执掌江家这么多年，向来恩威并施手段高明，可是今日见到雪名凰却难得的流露出深情款款的神色来。
　　那种深情不是女子对于心爱男子的珍惜牵念，仔细端详的目光里有的更多是如同妹妹般对于长兄的尊敬和爱重。
　　不只是像，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先前看到那只素玉木兰她还尚有些怀疑，是不是江湖上的宵小之徒冒充故人妄图攀附江家，然在见到雪名凰的那一刻，她竟然有那么一瞬间以为眼前这个人就是六十年前的恩人。
　　可是已经过去六十年了，当年的痕迹早已物是人非，就连她都已经年近耄耋，六十年前的故人又怎么会是眼前的这个年轻人？
　　雪名凰听此露出十分感兴趣的样子，抬手示意江老太太坐下，浅淡的笑着：“哦，有这等事？祖父去的时候，名凰尚且年幼，很多事情都不大记得了。”
　　江老太太一听这话，顿时一愣，稍许片刻流露出无限的伤感来：“雪大哥他竟然……”叹了口气，喃喃自语：“早先见雪大哥体弱多病，原以为以他的医术自个儿身体会照顾好些，难怪这么多年都找不到他。”
　　雪名凰看着眼前的慈祥老人，虽然时隔多年世事多变，但至少她对自己的关心仍是不减当年。想起六十年前的那个女子，他不由在心里叹了口气，语气平静的说：“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世人能如老太太这般长寿者又有几人。”
　　江老太太心中宽慰了一些，向雪名凰询问了几句家中的近况，雪名凰都是一一作答。在听到说雪家自几十年前起就已经离开中原前往东瀛经商，平静雍容的脸上显出一抹亮色，对雪名凰轻描淡写的提了句日后可以和江家多些生意来往。
　　雪名凰心下暗自好笑，徐徐叙述着这些年在东瀛的见闻，江老太太更是深信不疑，看着雪名凰不时点头露出满意之色。
　　将近夜晚，因见到雪府缺少下人，江老太太力邀雪名凰入府居住，雪名凰自然没有过多推辞，带着云九明和龙渊很快住进了江府别苑。
　　对于雪名凰的到来，江府从主子到下人均是忙做了一团，多年未曾在一起用膳的各房们被老太太一声命令传唤过来，江家人口众多，光是嫡亲的儿孙们就坐了满满三大桌。
　　然而面对主人的热情，这位神秘尊贵的客人似乎太过从容平静了些，坐在江老太太身边，对她殷切的嘘寒问暖也只是沉静优雅的点头微笑，不时开口答上几句，语气里让人感觉不到敷衍，却也没有期望中的热切。
　　用完晚膳，江老太太又把各个子孙叫到跟面前来介绍给雪名凰，如同所有的慈爱老人般细数他们小时做过的荒唐事，惹得一室的人哄堂大笑。雪名凰一直坐在旁边静静地听着，不时端着杯子啜两口茶，不知道对于这样的情景是否真的有兴趣。
　　江老太太一生总共有两个儿子，自从大少爷江祺在战场上战死之后，家族的商业重担就落在下面的次子肩上，然而在此子接管家族没多少年就得疾病突然死了，膝下留有两子唤作江渲和江祚。
　　对于这位慈祥望重的老太太，江府上下无不带着尊敬和爱戴，面对老太太莫名的热洛和雪名凰从始至终的淡漠，两位家主自然心里不大痛快。
　　然在听说雪家历代在东瀛经营生意，两位家主又意味深长的相视了一眼，要知道若是能把生意开拓到万里之外的东瀛，对于江家的生意便是飞跃性的发展。
　　有了这个前提，两位家主看雪名凰越发觉得此人是天上掉下来的宝贝，专门来给他们江家送金银珠宝的善财童子。言语举止间不由多了几分笼络之意。
　　雪名凰自然知道这家人是怎样的心思，对于两位家主的刻意笼络避重就轻的回应着，这样不咸不淡的反应令两位家主更是摸不到头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了贵人。
　　月上三更，雪名凰抬眼见守在一旁的龙渊脸色阴沉得可以冰镇西瓜，不由抱歉的笑了笑，手抵着头轻轻打了个呵欠，显得十分困钝的样子。
　　江老太太识人无数，见到此番情景心知和雪家合作一事不能操之过急，连忙拦住了两个孙子，让他们送雪名凰回去休息。
　　雪名凰如获大释起身告辞，江渲和江祚经祖母提点心里也明了一些，一路上只是介绍着江府的格局和景致，对于江雪两家之事闭口不谈。
　　总之一番折腾下来，江家上下对这位气质不凡的雪公子倚重之意溢于言表，然这位雪公子对于江家人的态度却一直是雾里看花，晦暗不明。
　　夜晚的江府锁在沉沉雾霭中显得深重而幽森，这座经历了数十年风雨的府邸散发着古老腐朽的气息，然而对它而言，接下来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