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年肆月》》肆月april

28、塞个甜枣（1） 那一次缠得

　　门“哐当”一声打开，露露让开步伐，走来几个白大褂，领头的那个长着浓眉大眼，虽然炯炯有神但目光严厉，瘦削而蜡黄的脸上倒没有密布皱纹，只是两鬓飞霜添了几分老成和威严。他一进来就像带来一场风暴，白色的病房里开始灰蒙蒙，每个人都轮廓都凹凸不平地泼洒，双方对视着各怀鬼胎和心情。

　　“你是……庆容城？”童花顺一开口就带刺。

　　“庆易城！樱城大学第二附中医院院长，多指教！”他从白大褂掏出一张名片，执名片时的左手食指和拇指捏着一角递过去。

　　童花顺满不在乎地用肥大的左手接过，皱着眉头将名片瞄过一眼，塞进西装口袋，又从口袋里挤出一张自己的名片夹给他：“我们那儿倒有一个庆容城，可惜活得不小心，给条子压了去！不知道庆院长有没有看新闻啊？”

　　“童—花—顺，如雷贯耳，久仰！在樱城这么多年一直没有机会结交，今天一见面倒显得剑拔弩张的！不好不好！”他摇摇手上发皱的名片，扯开话题后说完竟朗声笑起来。

　　童花顺也颤抖地笑起来，声音浑厚地在病房里回荡：“是啊！医院也的确不是什么可以说话的地，改天一定请院长你去我兄弟向大胖的迎宾楼好好吃一顿泡泡澡啊！哈哈！不过——我一直有怎么个问题想请教一下专业的医生！虽然新闻里那个所谓的副厅长旭伟夸大缴获制毒原料20吨，但我真的挺好奇除了罂粟、古柯、大麻还有没有——”

　　话还没有完，庆易城就已经板起脸打断，郎朗说起一些专业名词：“毒品种类分为吗啡类、巴比妥类、酒精类、□□类、印度大麻类、□□类、柯特类和致幻剂类。这些并不是我们医院并不涉猎的，如果你想要禁毒书拒绝毒品珍爱生命宣传单我们这里到累积一片！”

　　“哈哈哈哈！院长真是谨慎的人啊！说的都是新闻而已嘛，毕竟这樱城的犯罪新闻一向清白得很！我记得早上新闻里还有一个持枪伤人的，那个被挟持的女生听说也送到你们医院了是吗？”

　　庆易城手掌摸过鬓边白发，似乎在思考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半晌回答得有些含糊不清：“的确是送到这里了，而且由副院长旭雄亲自操刀，我们这位副院长的医术可是在樱城数一数二的，一般人可请不起！”

　　“数一数二？数一可不行！旭家一向只是千年老二，一个副厅长一个副院长，一个‘副’字死死钉在那里……挺让人着急的……在某场上第二名是没有奖品的，比如情场比如战争比如……职场！你说是不是啊院长？”

　　“呃……”庆易城沉默，尽量让自己面无表情，说出的话越来越隐晦难懂，“方出旭旭，虫飞薨薨，不足为惧！”

　　童花顺显然听懂后四个字，不客气地大笑起来：“有时候屈居第二与默默无闻毫无差别，如果一个人有才能忍有缘脉得人心，这样的人无论在哪里都是刺芒在背！如果是我，喉咙有鲠，必定拔除！”他不经意扫过在一旁露露和法霆，眼睛眯起来阴险又毒辣，露露不禁打了颤。他肥胖的背部正对着那个院长，牢牢看着童雾的睡姿，“院长啊，樱城要不平静了！到时候可要劳烦你多忙忙了！——你们，背上童雾，得回去了，这一天过得太甜腻了，当真恶心坏了！”

　　庆易城让开，经过时他们那看起来干净纯粹的白大褂被一阵风带起，衣角有种消毒剂的气味，露露看着法霆留下的背影，像在角落里静寂地腐烂的垃圾，等待那群白大褂的清理。

　　——你有着洁癖，可无论怎么洗那一身白大褂，上面还是到处布满诱惑，怎么办呢？TIN，你能像刚刚那样捡起，放进垃圾，再踏上几脚吗？你能吗？

　　“霄！”

　　“霄！你饿了没？”

　　“霄！你走错了！我妈的病房在这边！”雨雨转向一边，无奈地提醒道。

　　“霄！你好歹说一句啊！那怕嗯一声也许啊！”雨雨抱着饭盒，越来越对霄的沉默无奈。

　　霄看着他沮丧的样子心里有点小抱歉，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就是不太想理会那天真的搭讪，好像ANN对包雹的反应一样。什么时候自己也怎么扭捏做作了？于是半天，他终于给个反应真的回了个——嗯

　　雨雨：“……嗯……”

　　嗯……之后……之后……就真的没有话题了……

　　“好挫败！”雨雨闪烁着大大的眼睛，想在上面画上俩条泪河哗哗地流，“像认识一下有怎么难吗？是不是两人都不在一个频道上啊？是不是在一个频道还挤了太多广告啊？太伤自尊了吧——”

　　“妈！”

　　霄突然大声说一句，雨雨立刻抬起头。

　　他们在走廊里比划着什么，影子交织错乱。

　　雨雨加快脚步，父亲也从病房里奔出来，影子被步伐那么一拉，犹如亲情那样悠长。

　　“爸！”

　　江晨看看霄他们，撇过头露出笑容：“雨雨，你来了！来，给我吧！豆豆哪去了？”他接过盒饭，数了数，一共五盒。

　　“他刚好遇见包叔叔了！又一起出去买盒饭了！对了，豆豆说包叔叔给他的钥匙丢了，爸，你这里还有一把钥匙吗？”

　　“豆豆怎么这么不小心，平时可不是这么粗心大意的！”江晨挠挠雨雨的头发，看着他的眼神像第一次相见一样无辜，令人发不起火，“呐！这里还有俩把小钥匙，现在你得跟豆豆共用一把了！”他的手布满厚厚的老茧，捏着钥匙圈像镊着一只蚂蚁一样小心翼翼，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俩把钥匙分离出来，只是“哐当”一声不小心掉到地上。

　　一双手立刻将钥匙捡起来，霄的妈妈微笑着招呼雨雨过去，将钥匙放进他手掌心，雨雨轻轻触碰就发觉她手掌的温暖，与钥匙的冰凉相比近乎灼热。

　　雨雨对她开心地笑起来，带点脸红，配上大大的眼睛有点无辜萌：“霄，说谢谢怎么比划？”

　　霄深深地看他一样，尔后伸出手掌，伸出拇指，弯曲两下，有点像打火机的动作，望着雨雨低下头对着他的手掌学，眼睛不知不觉已不再冷漠，像平如镜的湖泊突然泛起层层的微波。。

　　雨雨郑重其事地向霄的妈妈鞠个躬，伸出一边拇指划了好几下表示“谢谢谢谢谢……”一边说：“我奶奶告诉我手暖的人心一定也是温暖的，你的手那么温暖，一定也是一个心暖的人！如果我妈妈像你一样多好，哪怕不能说话，动一动摸一摸我也好啊！不再那么冷冰冰地躺着……摊主虽然发生那样的事情……但一定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

　　他坚定的眼神令霄妈妈的眼神慈善的弯起来，霄歪了一下头，之后像是一个深陷入泥泞里努力爬出来的人一样迫不及待地深吸一口气。

　　“吃饭吧！”江晨摇了摇手上的盒饭。霄与妈妈对视一眼，想了想，还是跟着江晨。

　　进入病房时，聂晗正好清洁完病榻上的躯体，端着水正想出去，一眼就看见霄的轮廓，惊讶地张大嘴巴：“霄！你怎么？”她骨溜溜的眼睛扫过霄旁边的妈妈，瞬间明白了什么，又转头看见雨雨大大的无辜眼睛，就像看见泡沫剧里穿着衣服萌萌的吉娃娃，立刻放下盆水，湿湿的手掌伸向雨雨的脸上就行揉捻：“江哥！这是你儿子吧！这小脸长得这么白白净净……哈哈……来，让阿姨看看……哟……这眼睛还水汪汪的！越看越心软！孩子，告诉阿姨你几岁了？”

　　霄嘴角憋笑，雨雨的小脸已经惊讶得呆滞了，加上那双胖手的拉扯，越来越觉得滑稽。他开始回想看见包雹母亲时，她坐在包午的摩托车后，一派温良，跟包雹一家挤在一起是她在身后一直唠唠叨叨地安慰自己，怎么现在显得那么脱线呢？

　　——他不知道此刻包午也在以同样的方式揉捻另一个人的小脸╮(╯_╰)╭……

　　“好了好了！”江晨赶紧拉开他们，对着雨雨解释道，“这是包叔叔的妻子，叫晗阿姨吧！他们的女儿包雹与你同龄，也考上了樱城二中了，如果将来你们在一个班就好了！霄，你几岁了？”

　　霄记得父亲与包午早上刚刚讨论过这个问题，父亲骄傲的神情还历历在目，转眼却……只得无奈又一次回答：“16岁！与他们一样将来要上二中！”

　　“那就好！”江晨笑容可掬，带着一点感慨，“现在都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十六岁了！有时候我眼睛是看不见你们一点点长大的，总是恍惚一眨眼就成了少年！你们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好！”对面的俩位母亲都点点头，他的手掌摩擦着雨雨的头发，“如果你们在一个班里最好，相互认识不至于一个人！如果不在一个班，雨雨你要积极主动一些，认识一个人靠缘分,了解一个人靠耐心，囫囵吞枣只能交些熟人，要深交才能是朋友，知道吗？”

　　“像豆豆那样？”雨雨第一反应就是豆豆。

　　“对！恍惚间你们都这么大！快吃饭吧！等什么时候你能像豆豆一样不让人操心就好了！拿着！”江晨拿过饭盒，将竹筷从袋子里撕开递给雨雨。转过身递给霄母子两盒，又与聂霜推让一会儿将饭盒给她。自己拿过最后一盒，抱起床上的妻子，让她依偎在肩上，拿起塑料小勺一口一口喂饭。

　　“江哥！”聂霜看得热泪盈眶，站起来，“你这样怎么吃得够啊？这盒饭还是给你，我自己出去——”

　　雨雨忍不住开口：“晗阿姨！豆豆跟包叔叔已经出去买了，要不爸还是我这——”

　　“都说什么呢？阿菁又吃不了这么多！我吃她剩下的就是，都吃，谁不吃我跟谁急！”说时江晨扯过几张面巾纸擦了擦妻子的嘴角。

　　“妈！”霄单手比划二下，将母亲紧随的视线拉回，将饭盒放在她的膝盖上，“吃吧！”又将饭盒撕成两半，将饭盒顶一面当成放饭粒骨头的垃圾盘抵在下面。

　　做完后霄拉开自己的吃了几口，皱皱眉头，打着手势对母亲表示——“还是你做的饭好吃，妈妈！”

　　聂晗看着肖母亲笑盈盈的脸，感叹一声，扒了几口饭，想起来包雹还没有吃饭胃口又减几分，雨雨安慰说：“阿姨，包叔叔跟豆豆现在恐怕跟我们一样在吃呢，别担心啊！——爸爸，你饭盒快完了，在这里扒些饭过去吧！这些菜也是！”

　　那个七月的下午天蓝得像张薄薄的糖纸，却包裹着一颗火热的糖，阳光从病房溜进来时，所有的苍白跳动着毛茸茸的暖意，融化出甜甜的味道。雨雨闻一下，是奶奶给他甜枣的味道，那一次缠得满牙的粘甜跟现在一样，每个人的唠叨都散发着温暖，纠缠在一起回味，黏牙却甜到心里。